看清时间,他很快就想起了那天从孟晋庭家离开后在楼道里的那通电话,心里狠狠一沉,像被用力砸进一块利石。
一旁的孟晋庭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漫冬紧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将电话拨通。
“嘟——嘟——嘟——”电话可以打通,证明这个号码仍在使用,但直到电话自动断开,对面始终没有接听。
孟晋庭看他失落,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慰道:“没事,起码知道了名字和电话,一会儿我打电话找马朔那边帮忙查查,他那里有点人脉。”
听到这话漫冬勉强地对他笑了下。
再在这里已然得不到新的有用信息,三个人便转身离开,本以为今天是找不到孩子了,没成想才往回走没多久,林老师那边的手机就响了,是待在托儿所的小唐老师打来的,声音激动地告诉林老师,说楠楠回来了。
漫冬愣了一秒,立刻凑上前对着手机确认:“真的回来了?”
“是的是的,就下午接走的那人,他刚刚把孩子又送回来了,他还说,他是孩子的亲爸,下午是带着孩子出去玩了。”
这话一出,漫冬脸刷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绊倒,旁边的孟晋庭也很诧异,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扶住漫冬的腰,林老师也是一脸惊奇,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三个人沉默地往托儿所赶,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手机照片里的男人。
曹盛昌局促地站在门边,一眼看见了漫冬,便对他露出一个腼腆讨好的笑,挠挠头说:“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大了不少。”
小唐老师和林老师对视一眼,旁边的孟晋庭立刻开口:“林老师,这边有没有方便谈话的地方?”
林老师反应很快,立马说:“有的,隔壁办公室可以说话,你们过去那边谈谈吧,我和小唐老师在这边看着孩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漫冬避开曹盛昌的目光,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个人,但此刻他更在意的还是孩子的处境:“等一下,我先看看孩子。”
闻言,周遭静了片刻,林老师给小唐老师使了个眼色,小唐老师于是转身进房间抱出楠楠。
孩子睡着了,软软地靠在小唐老师怀里,小嘴还咂吧两下,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漫冬不放心,还是接过孩子上上下下摸了一圈确认。
虽然他尽量放轻了动作,但楠楠还是因此醒了过来,张着手抱住了漫冬的脖子蹭了蹭,糯糯地喊了句:“漫冬。”
方才紧张焦虑和恐惧的心情因为这一声漫冬瞬间被安抚下来,漫冬紧紧抱住楠楠,呢喃:“乖,乖,我在这呢。”
小孩子困劲大,待在熟悉的怀抱里感受到安全后很快又阖上眼睛睡了过去,漫冬又抱了一会儿,才舍不得地交给小唐老师,让人带孩子进屋里继续休息。
等孟晋庭陪着他和曹盛昌一起到了隔壁的办公室,门一关上,屋里的气氛就紧张了起来。
三个人在办公室招待用的小沙发上坐下,孟晋庭和漫冬坐在一起,和曹盛昌面对面。
漫冬敛去了方才对着楠楠的柔软,面无表情地问:“你来干什么?”
曹盛昌原本佝偻着的背一下坐直了,搭在腿上的那满是粗糙的手用力互搓着,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来接孩子。”
漫冬冷着脸嗤笑:“谁是你的孩子。”
“你别怪我,我,我也是才知道我还有孩子的,真的,上次回老家我才知道邹兰她……我没想到她给我生了个娃,刘婶和我说你把孩子带走了,我这才过来找你。”
提到邹兰漫冬的脸色更难看了:“是你。”
当初邹兰怀孕这事在村里成了丑闻,但直到孩子生下来也一直没人主动站出来承认是孩子的父亲,漫冬知道后也就只当孩子父亲死了,没想到过去了那么久,这人现在还敢出现。
“我和邹兰从小就认识,这你知道,本来想结婚,没成想她家里不同意,把她嫁给你哥,后来你哥走了,我从外地回来看她一个人,就……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的。”曹胜昌解释。
“骗人,你们俩早就断了,她结婚后一心一眼只有我哥,就算我哥死了也不可能再接受你,而且她那个时候脑子时好时坏,我走之前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怎么可能答应和你在一起,一定是你趁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乘人之危!”漫冬倾身驳斥道,拳头用力垂在身前的矮几上,额角的青筋跟着一跳一跳,将对面的曹盛昌吓了一跳。
孟晋庭胳膊环住漫冬将他往自己方向带了带:“别急。”
“我怎么不急!”漫冬推开他,一手撑着矮几,一手向前拽住曹胜昌的衣领骂道,“你这个强奸犯!你对得起邹兰吗!”
曹胜昌也急了,双手抓着漫冬喊:“你不能这么说,我对邹兰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你这么害她!你知道她是一个寡妇脑子还生着病你就去祸害她?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笑话她的!刘婶说她跳河前清醒过来过,你敢说不是你害死她的?要不是你做了这种龌龊事,她怎么可能寻死!”漫冬恨急了,用力一拳挥在曹胜昌脸上。
曹胜昌下意识想还手,但扭头看见孟晋庭看着自己的那双冰冷又厌恶的眼睛,便没敢,大抵还是心虚,也不敢再为自己辩驳,只是说:“你说得对,是我的错,我当时本来想着出来挣了钱再回去娶她,没想到她会,都是我的错!”
他边说,边开始扇自己的脸,仿佛是真的忏悔起来,眼泪划过他被风霜日晒摧残过的苦脸,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痛苦。
漫冬见此反而不好再发作,只是愣愣地坐回沙发,无力地说:“你现在假惺惺做什么,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最该接受他赎罪的人早就死了,早就成了土里一捧灰了。
男人还在哭,漫冬却不知道这哭声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第90章 无关
对于曹胜昌,漫冬其实并不算熟悉,虽然都是来自同一片大山,但当时石河乡一带几个村落之间交通并不通畅,邹兰和曹盛昌住的那个村子离他父亲的家走路也得走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在邹兰嫁过来之前,他甚至没见过邹兰这个人。
后来之所以知道这个人,其实也是一次偶然,当时他跟着邹兰去赶集,在集市上碰见了这个人,他上来就拉住了邹兰,质问她为什么要结婚。
当时邹兰的表情很惊慌,大抵因为身边还有个漫冬,她强装镇定地推开了曹胜昌后,立刻就拉着漫冬离开,无论曹胜昌怎么跟上来同她说话都只装作没听见。
曹胜昌看邹兰这么冷漠,最后便也就愤愤地骂了几句走人了。
因为这件事那次赶集他们很早就回来了,怕漫冬想多,邹兰在路上还特地和漫冬解释了两个人的关系,并要漫冬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今天的事。
漫冬当然同意了,在那个家里只有邹兰在意他照顾他,他心里自然是同她站在一边,怎么可能对其他人道她的三四。
邹兰应该也是知道漫冬对她的信赖,所以才会坦然地把自己和曹胜昌的事说出来。
原来他们是小学初中的同学,在邹兰家里决定把邹兰嫁给云立之前,他们俩曾经好过一段时间,但曹家太穷,出不起彩礼钱,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邹兰也就只当两个人结束了。
她没想到原来曹胜昌还没放下,甚至从他刚才那些纠缠里发现,也许他是在怨恨她的失信,但她扪心自问,自己已经给过他机会了,再多的,她家里是不会允许的。
漫冬当时虽然年纪小,但早已知悉人情冷暖,很能理解邹兰的选择,但仍是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你会后悔嫁给我哥吗?”
邹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漫冬努力地从脑海里翻找那些泛黄的回忆,依稀想起她当时似乎是笑了,她说:“人总不能活在后悔里,没什么好后悔的,现在这样也很好了。”
漫冬当时很佩服邹兰,觉得她好像有一种力量,可以永远保持乐观和积极的心态去面对生活,永远保留一颗温暖对待他人的心,可现在他再次回忆起她这句话,却感到了一种悲伤。
什么乐观、积极,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和妥协,如果真的有可以选择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会惋惜自己年纪轻轻就被父母嫁出去换取彩礼的人生呢。
想到她的坚强和忍耐,再看向眼前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便更觉可憎起来,她的人生已经如此艰难,眼前这个人却硬是为她带去了更多无法抵御的风雪。
他冷声开口:“你现在出现,究竟是想做什么,今天又为什么要带走楠楠。”
曹胜昌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脏污,怯懦地开口:“我,我想你这么长时间帮忙照顾孩子也实在是辛苦,我作为孩子父亲,肯定是要负起责任的,所以,我想把孩子带回去……”
从听到说带走楠楠的人和楠楠特别像时心里有隐隐忧虑的事此刻成了真,曹胜昌出现果然是为了要把楠楠从他身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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