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冬下了车,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景月别墅,院子的门紧紧阖着,靠着大门笔直生长的桂花树探出半边树冠,上面点缀着些金黄色的花苞。
然而他此刻却是一颗心如坠湖底,浑身发凉。
孟晋深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着,见漫冬停下,转过身露出一个微笑:“走啊。”
漫冬捏了捏身上的书包带子,暗暗呼了口气,抬脚跟上。
从前住在景月时,他虽然知道这个小区,却基本没有机会进来过,多数时候只是在外面瞥上过几眼,从未如何放在心上过。
不知道绕过几幢房,终于在一幢靠近围墙的房子前停下,孟晋深摸出钥匙打开大门,拉开了请漫冬先走。
“你走前面。”漫冬走上前拉住门,他可不放心把后背交给这样一个人。
孟晋深显然听出了漫冬话里的意思,好笑道:“这么防着我?怕我?”
漫冬不答,孟晋深见他不搭理自己,也觉得无趣,就先步走在前面。
大概走到了四楼的高度,孟晋深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拿钥匙开门。
不同于漫冬之前去的那间屋子,这房子似乎采光不好,又因为是阴天,天光不亮,站在门口时,里面暗沉沉的。
走进去后孟晋深开了灯,漫冬这才发现逼仄的客厅里唯一的一排窗户上都拉着帘子。
客厅很小,几乎没什么家具,就摆放了一张长桌几条凳子和一个空荡荡的柜子,半开放的厨房里乍一眼望去也是空的,不像是有人长久居住的样子。
靠近右手边有两扇门,一扇门是磨砂玻璃的,应该是卫生间,另一扇则是普通的卧室门,想来就是今天孟晋深带漫冬来的真正目的地。
孟晋深握着把手,侧身看向漫冬,昏暗的灯光直打下来,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则隐没在暗处,模糊了五官。
“很高兴,可以有人和我分享这个秘密基地呢。”孟晋深压低了声音,话语里隐匿着并不明显的兴奋。
门被轻轻打开,孟晋深走进去,打开了灯。
白炽灯亮起的那一刻,漫冬下意识闭了眼,不同外面的低亮度光,这个房间的灯亮起时,屋内几乎如白昼一般。
以至于一瞬间整间屋子的一切细节都被完全暴露在漫冬眼前。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颈处沁出密密麻麻的小颗粒,额角的青筋轻跳,喉咙里一声尖叫被用力压下。
这间卧室显然占据了整间屋子大半的面积,非常宽敞,但屋里没有家具,只有正中间的位置放了一张一米五宽两米长的床垫,上面铺设着简单的床上用品,还有一台躺在正中间的相机。
但这不是这个房间的重点,漫冬看向四周的墙壁,从上到下,整整四面墙,横七竖八地拉着不可计数的红绳,每一根线上都用小夹子夹着一张照片。
漫冬转过头,便能看到身边的墙上挂着的照片,是一张透过叶片间隙拍摄到的人像照片,主角是他和孟晋庭。
照片左下角有成片时间,是很久之前的一天,那时候他和孟晋庭常常在饭后去景月附近的公园里散步消食。
沿着这根红绳,他还看到了许多他和孟晋庭的照片,但更多的是孟晋庭一个人的照片,有他出入景月的,也有他在公司大楼附近的,甚至还有他在市区公寓楼车库的。
在其他线上,他还看到了韩跃,还有马朔、周数,再往前走,更多的还是孟晋庭一个人的照片,除了这一面墙,其他几面墙上的孟晋庭看上去要年轻一些。
漫冬感到毛骨悚然。
孟晋深看着漫冬僵住的表情,得意地张开手向漫冬展示:“怎么样,是不是非常震撼,这是我为我哥做的,专属于他的记录墙。”
第83章 照片
照片最早的部分大概可以追溯到孟晋庭高中时候,少年模样的孟晋庭穿着并不规整的校服,头发上挑染着几率灰蓝色,唇下和耳边点缀着银光,脸上表情恹恹,像是对一切感到无趣。
这个阶段的照片很少,只有几张,画质也并不十分清楚,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让这个时候的孟晋庭看上去遥远而不真实。
“那几张是我后来从他们高中学校论坛上找到的,真可惜,那时候我太小,没机会给他拍照。”孟晋深双手抱臂靠着门板,随口补充。
他应该没有说谎,那时候孟晋深才多大,确实没有机会拍到孟晋庭,而且这几张照片之后便是好几年的空白,漫冬粗略扫了扫,这四面墙照片中断开的空白还不止一处。
漫冬继续走,看到抱着书走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林间步道的孟晋庭,看到站在大礼堂领奖台上的孟晋庭,看到图书馆一角和韩跃在一起的孟晋庭,看到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商场电影院的照片。
然后是两年的空白。
“04年他出了国,两年,一次都没回来,连一个电话都不给家里,爸爸为了这事,私下里骂了好几次,我本来以为他要一辈子不回来了,不过到底还是回来了。”看漫冬停留在那一段空白跨度的位置,孟晋深自认好心地解释道,就好像真的在为这间展览室做尽职的讲解。
在照片左下角新一年度再次出现时,照片里的人好像变了,渐渐接近了漫冬第一次见到的孟晋庭的模样。
艳丽的、卓越的、张扬的、玩世不恭的。
孟晋庭的身边开始出现很多不一样的人,同样的姿态美丽,同样的光鲜夺目。
直到漫冬出现。
灰扑扑的,破旧的袄子,疲倦的面孔,他从不知道,原来许多时候他眉间有这样一条淡淡的皱痕。
进入景月后的他则像是换掉了丑小鸭外套,穿上了仿制的天鹅服饰,精美,可却透露出与外表不相衬的生硬。
孟晋深依旧在一旁时不时开口对他的作品进行介绍,用不知真假的言语同漫冬描绘照片里的孟晋庭。
看到照片里的孟晋庭,听着孟晋深说的孟晋庭,漫冬突然发现,虽然他们似乎彼此都知道一些对方的过去,但其实那只是沧海一粟,事实上,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敞开心扉谈论过彼此的过去,更不提未来。
是不愿意吗?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者,是彼此有意的回避?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东西?”转完一圈,漫冬终于将视线从照片上收回,转过身面对孟晋深质问。
孟晋深嘴角依旧带着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提问,因此他答:“因为,好奇?”
“好奇?”
“唔......”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也或许,因为我讨厌他。”
这在漫冬看来简直是自相矛盾。
孟晋深放下手,目光望向某一面墙,像是陷入回忆,嘴角的弧度渐渐向下拉平:“大概因为我们身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虽然我妈从小就说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喜欢这个哥哥呢。”
漫冬不禁皱眉,他不理解明明是第三者,却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给孩子灌输这样的思想,他想起上回见面时看到的徐思鹿,想起她温顺怯弱的模样,忽觉讽刺。
而孟晋深后半句话又使他联想到自己,可他早已想不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云立时的心情,但大概不会是喜欢吧,也许是忐忑更多。
“你看上去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是他告诉你的?他怎么和你说的我?一定是毫不在乎吧,毕竟我只是那个错误的结果。”
漫冬没有否认。
“他不喜欢我,甚至好像连讨厌也没有。”孟晋深拿过一张挂在他旁边的照片,那是一张孟晋庭西装革履从大厦旋转门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神情冷漠,就像每一次他看向孟晋深时的样子。
“我真讨厌他,永远一副高高在上,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他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人,却不肯让我做他的弟弟。”他撕开手上的照片,一片又一片,然后攥进手心,“他那么优秀,好像我永远无法企及,也永远没有资格。”
他随手一扬,突然笑了:“真不甘心,凭什么呢?为了孟城兴的脸面,我在法律上永远只能是孟家的继子,所有人眼中,只有他才是孟城兴唯一的亲生儿子,我不是已经得到惩罚了吗?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呢?明明我们都是受害者,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彼此的依靠?为什么要和我做陌生人。”
漫冬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对,但他并不想同他争论关于公平,他只是问:“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是孟晋庭的认可,还是孟晋庭的关注,亦或是,一份由亲缘关系链接而成的爱?
可是有必要吗?难道他得到的还不够多吗?最起码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何必贪心要求不被这个家庭容纳的孟晋庭的爱。
“要什么?”孟晋深目光空了一瞬,而后转身狠厉地扯下墙上固定红绳的装置,一整面墙上交缠密布的红线与照片于是如大厦倾塌般落下,露出光洁的白色墙面,“我就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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