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谙问庄今:“爸爸跟你说了什么?”
“爸爸说,他骗了我。”
“妈妈其实没有死,他只是生了很重的病,去了很远的城市治疗。他怕自己一去不回,怕再也见不到我,所以隐姓埋名离开了他也离开了我。爸爸说,妈妈一直很爱我这件事他没有骗我,妈妈不敢留在我的身边也是怕我接受不了他偶然一天的离开。”
“是这样吗?”庄今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字里话里带着潮湿和轻轻的哽咽。
虚掩着的门缝不再有光涌进来。
楼兰谙抬起眼睛,看到林焉恒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漠然得无动于衷,就像庄今说的所有的话都不是出自他的口。
这是他一贯擅长的掩饰。
楼兰谙扯了扯唇角,发现自己露出一个僵硬的笑都勉强。
不擅长撒谎的人撒了谎,幸而林焉恒精通于语言,出色地完成了一个谎言。他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的身上,给楼兰谙找好了回来的理由,也给他找到了被原谅的方式。
只是这个谎言能够维持多久呢?
这个谎言能够抹除他多长的时间里的愧疚?
这个精于算计的人想要留住他,想要让他长久地留在他的身边,利用纠缠他多年的疾病,利用他无法抑制的生理需求,利用他心里的愧疚,利用他和他的孩子。他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来免除他的病痛,他用他同等的疼痛来换取他的欢愉,他用他的泪水和情爱来换取他的愧疚,他用他的傲气来换取他被所有人原谅。
缠紧他,束缚他,禁锢他。
这样深切又痛苦、充满算计地爱着他恨着他。
“是这样。”
楼兰谙看着门外的人,回答着孩子。
林焉恒对他笑,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回答。
第48章 我猜得对吗
这天以后,楼兰谙在红庭住下来了。
他的东西跟着他从柏城那个住了好几年的那个小家千里迢迢到了首都来,几个箱子打开,林焉恒和庄今凑头来看,发现不过也只是一些很零碎的东西,比如他常穿的衣物、牙膏牙刷洗面奶漱口杯、平时服用的药物以及他工作的资料和书籍等等。
这些东西在首都未必就是买不到的东西。
只是熟悉的、使用过的、或者说用到一半的东西跟着他从柏城来到首都,更有几分长居的意味,林焉恒便随他大大小小都打包过来。
自从他在这里长居,林焉恒平时带着庄今回到红庭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虽说楼兰谙不再如曾经那般蜷坐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等他,也不会站在落地窗向下眺望林焉恒的车灯金光有没有在天黑之后从拐弯处扫来,他每天有自己的事情做,不再像婚姻存续期间那样围着他转,但林焉恒不得不承认,自己头一次敲响自己家的门,听到里面传来的趿拉着拖鞋慢吞走来的声音,胸腔里的心跳的确比平时快了几拍。
那种莫名其妙加快心跳速度的期待会在楼兰谙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时到达一个无法跌落的峰值。
一般这个时候,他会借着玄关和客厅的遮挡,在楼兰谙的脸颊上寻觅一个落下吻的地方,在亲吻时顺手带上门。
红庭不再注意保持曾经他在时的样子,布局偶尔有改变,偶尔有添置。
有时候林焉恒回来发现家里多了几个零食滑动架,有时候又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只有腰高的小冰箱,打开就发现楼兰谙把自己爱吃的水果放在了这个小冰箱里,里面的隔层还放着庄今爱吃的奶酪棒和酸奶。
放在楼兰谙在柏城那个家里的电视柜上的一排玩偶装饰被他一并带来了,放在这个家同样的地方,和庄今自己的那一排玩偶并站在一起。
庄今学校放了假,最近在离红庭有半个小时车程的会所和她的朋友一起上私教兴趣课,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这个时间安排有些不妥,刚好和林焉恒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出门九点到公司的时间安排冲突,林焉恒和庄今商量着把时间提早一点,他再把去公司的时间推晚一点,这样他早上可以把她送去会所再去公司,不会打扰到妈妈的睡眠。
庄今很懂事地答应了,楼兰谙却在知道后表示反对,告诉庄今他可以早起开车送她过去上课。
“真的吗妈妈?”庄今一下子抬起了眼睛,一向不爱和人长久对视的眼睛亮起来,看着楼兰谙,“爸爸答应吗?”
楼兰谙欣然点头应许,并且告诉她他可以在这件事上做主。
庄今表现出异常的雀跃。
楼兰谙也是在第二天送她到了会所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叶忍冬,这个林焉恒告诉他的叶家孙辈唯一的掌上明珠,庄今最好的朋友,抓着庄今的手指,两个人手臂贴着手臂挨得很近,一副熟悉又亲密的样子。她的目光悄悄地注视着楼兰谙,凑在庄今耳边和她咬耳朵:“这是谁啊?怎么不是之前经常送你过来的那个阿姨?”
庄今腼腆地对她弯着眼睛笑:“是我妈妈的妹妹。”
“啊!”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睁大了眼睛,很吃惊,没再收敛自己的目光,看一看楼兰谙又看一看庄今,“果然!和你长得好像喔!”
楼兰谙站在透明玻璃门外对转过脸来看他的两个女孩笑着挥了下手。
“您好。”
旁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楼兰谙意识到是在唤自己,转过脸,看到一位矮他半个头的女性omega站在他的身边,肩头披着印花毯巾,清丽柔和的面孔和刚刚站在庄今身旁的那个女孩有点相似。
他很快想起来,在七八年前某一场他已经不记得是谁举办的庆宴上,他见过她。叶家的集团企业当时还在她丈夫的父亲手下运作,家族世代积淀让叶家的资源优势不断扩大,并且很有远见地融入了新兴赛道,当年就有比肩林家的潜力和趋势。
现如今更是说话举足轻重。
“夫人。”楼兰谙欠身向她点了点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白伊还是和多年前一样随和,站在他身边,看着在里面说说笑笑的孩子:“凑巧了,今天送忍冬过来。”她仔细端详了一下楼兰谙的面容,饶是被教育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也难得面露几分迟疑,“您真的和林先生去世的妻子有些相像。”
楼兰谙理了理口罩,便过脸咳嗽一声,道了声抱歉,才弯了眼对她说:“有血缘关系,应当的。”
他和白伊聊了三两句家长里短,话语轻松地顺着带到这些年里庄今和叶忍冬的一些趣事上。
白伊说,庄今从小就内向,瞧着倒招人疼,被邀请到叶家来玩,站在爸爸身边时就抓着爸爸的手指,躲在爸爸的身后,如果是单独被送来的,门都犹犹豫豫不敢敲。叶忍冬每次邀请她来家里玩,都要提前把门打开,扒拉着门四处望她的车有没有来。
有一次叶忍冬拉肚子在二楼上厕所,刚巧白伊和丈夫叶朗松回到家,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手搁在并拢的膝盖上,看见他们时紧张得小小一个人都在抖。白伊让丈夫上楼,自己坐在她身边温声和她搭话,她说话细声细气的,每一句都很拘谨。
楼兰谙耐心地听她说着,还在她的手机上见到了些庄今几岁时的照片。
那时候庄今的确和白伊所说,连表情都那样拘谨,嘴唇抿着,手撑在膝盖上,她身边的小女孩亲昵地挂在她的身上笑眯眯给她指着镜头。
“她的母亲,兰谙,我们也有几面之缘,也是说过话的。”白伊收了手机,端坐在沙发上,面孔露出几分遗憾的愁容,“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林先生也很好,看得出来林先生很喜欢他。”
“有吗?”楼兰谙顺势哦了一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是的呀。你知道林家老宅有个藏品室吧,里面珠宝哪个不是价值连城?我听朗松,我丈夫说,其中三分之一的珠宝都在他们结婚后陆陆续续被切割去做了戒指,只不过最后好像因为吵架,都没送出去。”
楼兰谙仔细回想,的确不记得自己收到过任何一枚她口中的戒指。
“或许不是给他的呢?”他试着说。
“怎么会。”白伊笑了,“我丈夫还调侃过他,是有几个妻子有几十根手指需要个个戴戒指。你猜林先生说什么?”
楼兰谙呼吸轻了:“什么?”
白伊的手指轻轻在空中一点,笑弯了眼模仿着说:“千百颗石头,只需要一枚适配他就足够。”
楼兰谙开着车从会所开回红庭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伊说的这些话。
他明白她提到这些只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唯一和曾经这些消息有关系的人,她只能把这些话如同笑谈一样说与他听,但她也不曾想到听到这些消息的人恰巧就是被隐瞒着早已在八年前就死去了的当时人。
车猛地打了一个弯。
楼兰谙在这些话从左耳到右耳不知道第几次回响时当机立断掉了头,从离红庭只差一个拐弯的地方驶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