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洇苦_失眠枕头 > 第39页
    窗口涌进来的凉风呼嚎着,门外传来些许脚步声。楼兰谙听到了把手拧动的清脆声音,立刻飞一样拽开他的手臂想要挣脱桎梏站起来,林焉恒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手臂立刻收紧不放,固执地把他大力按回原位。


    “有人来了,放开我。”楼兰谙啧了一声,心高高提起来,全身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耳朵上,仔细地关注着门外模糊的声音。


    脚步声近而杂乱,好像谁在门口不断地踱步徘徊,急躁的情绪从门口传递到紧盯着被拐角挡住的门的楼兰谙身上。


    林焉恒对门外的声音置若罔闻,尚有闲心和他慢悠悠说话:“庄今小时候问过我,她的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她找遍了老宅所有的房间都没有看到过妈妈,哪怕是一张照片,一个名字。”


    楼兰谙的注意力被他的话扯了回来,沉默倾听。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抵抗力差,容易被传染上流行疾病。所以她问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准许她出过老宅,在她心里世界就是老宅那么大。而她找遍了她的整个世界都没找到她的妈妈。她问我,是不是全世界只有她这样的孩子没有妈妈。我问她,什么叫她这样的孩子?她说,像她这样麻烦的孩子。”


    “……别说了。”


    “哪怕对她而言的全世界都没有和你相关的任何消息,她仍然像世界上每一个孩子那样渴望着自己的母亲。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哪怕你的所有信息都被封锁,哪怕你没有留给她任何能够让她记住你的东西,她仍然刻进本能地思念你,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一切。


    她四岁的时候,我带她去看了你的坟墓。她总算了解到了你。她总算知道她的世界外还有世界,她问我,妈妈是不是在世界上某一个她一辈子也去不到的角落。我想,天空大概也算世界的一个角落。我告诉她是的,除非她长出一双翅膀,否则她去不了那样的地方。从那以后她就缠着我想要养一只小鸟。她说小鸟的翅膀就是她的翅膀。”


    “林焉恒。”


    “有一次你的忌日你的父亲在给你烧纸,她得知一张纸烧成灰烬就能够被你收到,于是她从她的日记本里撕下来一页趁所有人不注意时悄悄地把那一页纸扔进了火里。但我实在太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如果那一页纸扔进了火里,存在于世的你和我都不会再知道她这样内向的孩子想要对母亲说什么真心话了。所以。”


    林焉恒的手递了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张被火燎黑了角的纸,纸上有折痕也有从本子夹缝中撕下来的裂痕。哪怕是折了起来,铅灰色的字也从一面用力地透向另一面。


    “这是什么。”


    楼兰谙的手指覆上那一页氧化严重的纸,他其实已经明白这张纸就是林焉恒话语里戛然而止的所以里抢救出来的那张纸,但他不敢确认。手指在纸上犹豫地抖,轻飘飘的纸像一切有翅动物的翅膀那样颤动、展翅。它从没有翅膀的人的心头飞起,成为她的翅膀去往并不在天边的人的掌心。


    楼兰谙忽然抓住了林焉恒松开的手。


    他的手指留有烫伤留下的浅浅疤痕,因为角度问题很容易被掩盖,只需要蜷起手指就能轻易夺过每一道不刻意找寻的视线。


    楼兰谙好像被他手指上烫伤的疤痕灼烧到指尖一样,手指立刻甩开。


    他抿紧了嘴唇几乎停下呼吸,打开了那一张从火里抢出来的纸。


    妈妈。


    妈妈,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爸爸也没有告诉过我。


    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是在墓碑上。那时我四岁。教我认字的老师没有教过我你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我只知道前面两个字,楼兰。后来我学了从军行,里面有一句是不破楼兰终不还,我问爸爸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这一首诗,爸爸沉默了很久,告诉我他也不知道。他说他不懂你,你也没有跟他讲过你的一切。我很疑惑,对他说,爸爸,夫妻不应该是这样的呀,老师说夫妻这个词的意思是两个相爱的人组建了家庭。爸爸却对我说,也有婚姻是两个不相爱的人组建家庭。可是不相爱的人又怎么会甘愿组建家庭呢?怎么会愿意以后一辈子都和一个人一起过了呢?那多单调呀。我不懂。我不相信爸爸不爱妈妈。我也不相信妈妈不爱爸爸。


    妈妈,我想知道有关于你的一切,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想要去找,怎么也找不到。


    两年前,我在家里找到一个上了锁的房间。我无数次想要打开那个房间,但是我没有成功过。我做梦都在幻想我打开那扇门,有一次在我的梦里,打开门后我看到了你。你是一团看不清脸的光晕,我想走近一点,再近一点,但我从梦里醒来了。我每天都会去试试能不能打开这扇门。我希望我打开门,看到你就在里面,对我微笑,摸摸我的头说妈妈一直没有离开你。后来有一天,爸爸忘记了锁门。门开了,我真的看到了你。你不会说话,也不会摸我的头,但我总算知道了你的样子。妈妈,爸爸总说我长得像你,我问他哪里像,他说鼻子,眼睛,嘴巴。他说所有。我问他,那我哪里像爸爸呀?爸爸反问我,觉得我哪里像他。我答不上来。妈妈,如果你还在,你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妈妈。是我的出生让你失去了性命吗?


    是我的出生让爸爸痛苦了吗?


    如果你可以回到爸爸身边的话,如果你可以得到幸福的话,我也可以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快到我的生日了。我今年的生日愿望也是一样。让妈妈回到爸爸身边吧。这样爸爸就不会再做夜晚里的爱哭鬼了。


    妈妈,爸爸说只有长了翅膀才能去到你的身边。


    你到底在哪里?我养的小鸟去到你身边了吗?


    我的字能够去到你的身边吗?


    你真的能够看到吗?


    楼兰谙攥着这张纸,雕塑一样滞在林焉恒的怀里一动未动。


    林焉恒知道他已经看完。


    他看着楼兰谙,看着他那一丝情绪也没有泄露的脸,低下来的眼眸死寂地定在了纸上最后一排的字上,抿紧的嘴唇没有一个字吐出。林焉恒仔细、专注地看着楼兰谙,果然在他身上感受到某种精疲力竭,好似内心深处有什么在崩解,让他感到无穷无尽的疲乏。


    林焉恒感到那么一丝痛苦的快意。


    他知道楼兰谙会对孩子感到愧疚。他当然会对孩子感到愧疚,因为他会通过孩子想到他的母亲。楼兰谙小时候很在意自己的母亲,和庄今在意他一样的在意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没亲眼见过母亲,就连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也是听了很多很多个版本才听明白的。他思念着母亲,写作文时也写过母亲。那个作文他只给林焉恒一个人看过。那是他唯一暴露出来的脆弱。


    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的人是不能背道的。一旦背道而驰,所有的弱点都会从脆弱的脊梁暴露,一切的软肋会被攥在对方手里当作无懈可击的把柄。


    就连痛苦也会被利用。


    第27章 我的


    透明的药液泪珠一样连串地滚下,顺着冰凉的胶管输进皮肉涌入血管。


    感到快意的人不一定真的快意,感到痛苦的人一定是真的痛苦。


    沉默让本就不大的房间放大了所有的声响。门外的脚步声有的远去,有的还在门口徘徊,隔壁的门锁拧上又打开,有人进进出出来回不断。


    楼兰谙又一次抬头看那一袋药液,它已经在飞快流逝的时间中慢慢见了底。他想要以去找医生拆针为借口离开林焉恒的束缚,然而林焉恒掐准了他的心理似的,在他挣扎站起的前一秒开口:“既然你已经答应了留在我身边,那么我让你做的事情你要无条件顺从去做,很多时候来不及和你解释,但至少不会伤害你。”


    “彼此信任,还能做到吗?”


    楼兰谙一时没有应答。


    事实上,林焉恒的话有很多槽点。比如他答应了暂时留在他身边的前提是他要共享足够多的信息,但他现在还什么都没有说。又比如,不会伤害你这个承诺就像当年那个一定会保护你的承诺一样易碎,曾经的承诺被打碎了尚未拼凑完整,那么信任这一关就永远存疑。楼兰谙动了动唇,却在身份暴露后头一次放弃了把这些话说出口。


    算了。


    他换掉了嘴边的话:“你不需要考虑这些。”


    “我不需要你考虑是否会伤害我。必要的情况下,你可以把我抛弃。我只需要你答应以最快、最高效的方式找到当年那场实验的发起人,不要对我有任何欺瞒。”


    十四岁那场实验已经贯穿他的人生太久了。


    他的腺体疼痛了多少年,它的阴影就在他的心头笼罩了多少年。它像一道不会痊愈的疤痕,像扎在心里无法挑去的刺,只要它还没有被解决,他和他之间就永远有那打碎的未被践行的诺言,没有人能从伤疤和疼痛上横跨。


    “然后呢?”


    “什么然后。”


    “解决完这个实验之后,你就又打算走了吗?这次是什么样的方式,你想好了吗?”林焉恒言辞变得犀利,“你再在我眼前死掉,我真的会刨坟挖骨来确认你不是又一次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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