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怜青哼了一声,喝完最后一口水,对楼兰谙颔首示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现在还能躲多久不被他找到?”楼兰谙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重重喘了口气。
“不超过三天吧。”
楼楚转头打了声招呼,让厨房的阿姨把下午熬的粥热一碗过来,继续说:“我记得你早就预想过有这一天发生。”
“是预想过,但这是最坏的打算。”
“我好几年前就问过你要不要出国,南半球大洋洲随便找个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岛国家你可以蹲一辈子。你自己不愿意。如果你现在还打算要走,也可以。我给你一个晚上思考,我现在同样可以把你送去那里,我自己的omega也在那里。但你应该知道,去了那里就再也不能回来。”
楼兰谙没有第一时间接他的话。他拧了眉,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脖颈上,没有试着解开脖颈上的颈环。抑制剂的药液顺着手臂血管流淌进全身,身上的燥热消散了一大半,头脑的钝痛慢慢消失后,后颈腺体处多年以来日日干扰他的疼痛也跟着褪去的易感期反应如潮水般卷走。
他大概知道了这个隔绝了他人信息素的颈环的作用,神色有些复杂,看向楼楚:“我想一想。”
楼楚万分了然他的性格,听了他的话也没什么波澜,点了下头,甚至很轻松地抬起唇:“我知道,你还是做不到。”
“林焉恒说你执拗,我觉得他至少这一点没有说错。”
“嗡——嗡——”
手机恰好在他话音落下时震动起来。
楼兰谙的目光落在楼楚反扣在桌的手机上,楼楚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挑了下眉对他摇头:“不是我的电话。”
楼兰谙这才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一个备用机。
屏幕上跳动着林河的名字。
楼兰谙的目光和楼楚别有意味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终究是点了接通,把手机放在耳边,大概是有所预料,沉默着没有先一步说话。
“还要藏吗?”
另一端传来的果然不是号码本人声音。
“如果你还想把实验背后的人挖出来,我劝你最好不要答应楼楚。”
楼兰谙握紧了手机,被他这一句话扰乱了心神。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就代表着林焉恒手里捏着比他更多的资料和证据,说不定捏着他想要查到的真相,但他明白他此刻绝对不能表露出急迫和在意。
他开了口,说出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在怕吗?”
“你觉得有什么是我会怕的吗?”
那边的人答得很快:“哪怕掘地三尺,你也会被我找到的。”
“是吗?”
楼兰谙低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脑海在通话时长无声地跳动中闪过这段时间林焉恒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良久后,他动了动唇,似乎不打算再藏在一张面具之下,率先戳破了他和林焉恒之间那层因为互相揣测猜忌而划出一道又一道口子的薄薄的纸。
“焉恒啊。”他听见自己念着这个好多年没有再这样叫过的名字,声音在对方的手机里回响。
那边一片死一样的静穆,没有人的声音传来,但通话时长依然在死寂中跳动。
他就在这片寂静和楼楚的注视中轻轻又说:“你说晚了一点。我答应他了。”
第23章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骗他干嘛?”
楼楚失笑。他手指交叉在一起,很舒适地搁在自己的腹部,腰微微后倾在沙发靠背上,一副很从容的样子。
楼兰谙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上,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真的决定要走了?”
“那么你要走吗?”
楼楚细心地给他数着好处:“其实很不错的。太平洋那么大,大洋洲的人口又少,那里有很多风景很漂亮的小岛,我的妻子之前在瓦努阿图的埃法特岛住过一段时间,我去那里找他的时候也暂住过,那里全年温度就二三十度,空气干燥,天很蓝,青蓝色的海水和果冻一样透亮,很适合居住的。我在那边有几户前两年开盘留的海景别墅,房子也没挂在我名字下面,你去了直接住挺安全。如果刚过去害怕被找到的话我就让你嫂子带你去封闭不开放的独立小岛躲一阵。
林焉恒再怎么权势滔天,从东亚到大洋洲跨越一万公里,我也可以保证他绝对没办法在不计其数的岛屿里找到你这个人。”
楼兰谙当真点了点头,附和他:“好心动啊。三十岁就开始养老。”
“你死之后楼家所有产业的管理和经营全部落在了我身上。你嫂子不愿意生,没有人接班,我看林焉恒那个样子肯定更是不愿意让庄今来做这种苦累活。”楼楚露出一个有口难言的表情,吐槽道,“我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养老。”
楼兰谙撑着下巴,毫无压力地说:“当年公司在你父亲的运作下盲目扩张出现资金流断裂,我不得已才回首都去找了林川原。我去找他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到我和林焉恒的信息素匹配度报告,那时我是真的做好了欺骗他直到我死的准备。”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被揭穿。”
“我可以肯定没有人的信息素匹配度会超过我和他。”楼兰谙淡淡笑起来,这个笑实在复杂,包含了时隔多年的明悟和讽刺,“对于林焉恒那样信息素高强度的alpha来说最高的信息素匹配度只会定格在89%,他天生会排斥其他信息素的靠近,不会接受有任何alpha或是omega左右他支配他的可能性。所以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注定了会是他这一生会遇到的最高。”
“偏偏就是你?”
“嗯。”
“十四岁那一场实验逼迫他损毁了我的腺体,但我和他之间也不得已产生了这样有唯一性的连结。”楼兰谙说,“所以结婚之后,他说有人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3%,我一听就明白他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气我。”
“真是孽缘。如果没有遇见他就好了。”
楼兰谙没有再和他说这些无法挽回之事,看着他笑:“所以啊,你现在这么累怨不得我。”他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轻快,甚至抬了抬眉稍,“我能为楼家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你作为哥哥多扛一扛。孩子呢你也多生几个,毕竟我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了。”
“为什么?”
“有一个孩子已经足够。”
楼兰谙摩挲着下巴。
他想起林河之前对他说,没关系,以后他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带着爱和期待出生的孩子一定会比一个为了利用而诞生的孩子幸福。那些话像是扎进肌肤的尖刺,林河笃定楼兰谙听到这话时一定不会像表面那样平静那样毫不在意,楼兰谙也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流露出哪怕一丝的迟疑和痛苦。可是这不代表他真的不痛苦。他抱过那个孩子,他听到过她柔弱的呼吸,他听到过她的哭喊,他的手指也曾有一瞬被她紧紧攥在掌心。楼兰谙想起她,也想起自己。他想起他的父母,比起他的父亲,他更想了解那个从小就抛弃了他的母亲。他回想起那年那个沉重的黑夜自己抛弃孩子亲手把她递给林川原的一幕时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他想,她当年抛弃他是否也像他抛弃他的孩子这样感到撕裂的痛苦,他想,她是否会感到后悔,是否也有说不出的苦衷,是否会觉得对不起,是否会觉得对他亏欠,又是否会不舍得地一步一回头。
是否每一个成为母亲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楼兰谙弯弯眼睛,神色如常地端起桌上已经发凉的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你还是快去睡一觉吧。”楼楚仔细地看了他好一阵,从他的脸到他的脖颈再到他尚有一些勒痕的手臂,最后说,“不知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但至少今晚好好休息,上楼左转第一间房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枕头还是你之前说过舒服的那一款,床垫也给你多垫了一层,应该能睡个好觉吧?明早记得起床吃早饭。”
“你居然还记得。”
楼兰谙手里的勺子慢悠悠搅和着那半碗没喝完的粥。
楼楚呵了一声,像小时候一样很不客气地揉了把他的脑袋,只不过这次收了点力气没有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弟弟啊。”
如楼楚所说,楼兰谙睡了一个好觉。
易感期已经进入尾声,高浓度抑制剂很有效地把他最后的不适驱除了,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宛若新生的畅快。
他在下楼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所以他和楼楚这一顿告别前的早饭吃得很轻松。楼楚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在离开前告诉他去机场的车依然等在门外,他但凡变了想法也随时可以离开。他站在车边,扶着门对楼兰谙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告诉他随时保持联系。
楼兰谙点了点头,站在二楼阳台上对他懒散挥了下手,看着他的车远去。
手机在车消失于视野时震动起来,楼兰谙看着那一串陌生的数字,点下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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