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洇苦_失眠枕头 > 第30页
    房间里静悄悄的。


    厚重的窗帘没有被拉开过,把所有的光线挡在身后。


    楼兰谙只能通过看窗帘下摆浅弧笼着的灰影来判断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他侧倒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失焦的目光虚浮在窗帘下摆,看着模糊一点浅光像水池里金鱼荡尾摆出的涟波那样荡开又收拢,荡开又收拢。


    他就这样望着,眼眶实在酸得睁不开了、要烫得落泪了,就把它闭上。


    脑海里斑驳的光点碎成树影那样在摇。


    林焉恒走进屋子里的时候没看到人影。


    太黑了。


    他悄声推开门,视线扫了一圈,才注意到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褶皱。之所以会注意到那床被子,还是因为那床被子是林焉恒从隔壁自己的房间里抱来的,这个房间里的被套在前一晚刚巧被派过来的阿婆洗掉了就少了被子。


    这一床隔壁的被子和床单因为并不成套导致落在眼里有些突兀。


    不过就算这样,褶皱的弧度也实在太小了。它藏在黑暗里乍一眼扫过去和被子堆累起来的褶皱很相像,差一点注意不到。


    林焉恒皱着眉,揉了揉钝痛的眉心反手合了门往里走。


    alpha的信息素味道很浓。处于易感期中期的alpha无法再对自己的信息素收放自如,如果说腺体是损坏的出水口,失控的信息素就是满溢出的水,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很快占据了整个房间,慢慢把空荡的每一个角落填满,再一点一点把房间堵得密不透风。


    房间里闷而压抑,厚重的信息素茧一样围绕着床上的人闷闷散开,越靠近越浓郁,林焉恒走到窗边的时候发现自己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是浓郁得惊人的信息素味道。


    同是alpha,他被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四面围剿,信息素很不友善地进攻他的腺体,想要以此逼迫他放出信息素和它们分庭抵抗。


    林焉恒没有管自己被刺激得发烫起来的腺体,压抑住自己腺体里想要跃出的信息素。


    他走到床边,手抓住了被子的一个角用力一掀。


    里面的人露出被额发挡住的侧脸来。


    还是那一张普通的脸。就算是脸上覆着浅薄一层面具也依然浮出了薄汗,额角的鬓发被汗浸湿了,搭在他的脸颊侧。漆黑的碎发无力地从他的眉宇垂落,有几缕焉焉地搭在他的鼻梁根,其他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上,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这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弯着腰曲起腿,是典型的自我保护姿势。他意识朦胧间也紧皱着那双眉,双手因为被束缚着无法动作而直直搁在曲起的膝头。


    林焉恒无言看了他片刻,弯身去解他身上的那件束fu衣。


    “我以为……”


    揭开绑带是一件繁琐的事情。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楼兰谙这双发僵的手被来回摆弄,他好像感受到了疼痛,短暂地从沉眠中转醒来,昏沉不清的眼睛无力掀开细细一道缝隙。


    “你、想要……我、死。”


    失了色的嘴唇缓慢地开合,断续的话只能用气音才能艰难地跃出口。


    林焉恒听到那个死字时眉头拧紧了些,斥了句别乱动,然后加快速度解开他手腕上最后两个纽扣。


    被以这个姿势纹丝不动紧箍了三天的手总算得以释放,然而楼兰谙的神智迟钝,哪怕解开了拘束衣上的排扣他也仍然把手拘在身前,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一样。


    林焉恒握住了他握成拳的手。


    他的手比楼兰谙的手要宽大一些,这让他很容易地把那两只冰凉的手攥得紧且满当。那两只被他圈进掌心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僵硬地聚在他的手心被他握住了就不再动。


    “能……离我远点吗?”


    楼兰谙逼出一点声音,呕哑的嗓音找不到什么音调,伴随着浅浅的咳嗽。


    “你靠近,我难受。”


    林焉恒没有松开手也没有退后,只是说:“我没有放出信息素。”


    “不要靠近我。”


    楼兰谙摇着头,眼睛眯了一次又一次,竭力望着他,但仍然失焦的眼神代表着他透过林焉恒模糊的身影在看另外的人。


    林焉恒恍惚了片刻,后颈被提醒似的跟着这话痛了一痛。


    好多年前,当他在楼兰谙的易感期靠近他的时候,他也说过这样驱逐的话。


    他们在十二岁相继分化,十三岁年初的时候有一次易感期撞在了一起。按理说他们尚且年幼,处于发育期,易感期并不会有太过严重的反应,然而凑巧就凑巧在刚好他们俩易感期靠得太近导致凑在了一起,信息素碰撞的刹那两个人就明显感受到了不适。那时候他们隐隐只能猜到两个人之间可能信息素排斥度超过了50%,并不知道他们信息素排斥度能够超标高达77%,所以两个人也没有重视。


    他们以为只要双方都贴上信息素阻隔贴,吃了抑制药就可以像普通的alpha一样继续保持和平相处。


    于是当晚两个人就因为高排斥度信息素互相之间的吸引和刺激而肾上腺素飙升,他们发现哪怕吃了药贴了阻隔贴,对方烦人又刺鼻的信息素仍然能够无孔不入那般渗透进自己的皮肤和呼吸道,让自己持续处于高热和烦躁的状态。


    他们甚至大动干戈,原因是楼兰谙觉得林焉恒的信息素过度干扰自己的鼻子,林焉恒却觉得楼兰谙的信息素才是苦得让人头脑发昏。


    两个人争执起来很快就发生肢体接触,林焉恒衣领口的衬衫扣子被拉拽得崩开了两颗,楼兰谙的衣服被扯得松松垮垮再不能穿。二人宿舍里一片狼籍,书本杂乱摔落一地,纸和纸团被揉得皱皱巴巴随手撂在某个角落,垃圾桶倒了,里面的东西也摔出来,林焉恒看到里面的半个橘子皮极其不能够忍受地怒斥楼兰谙,正在气头上立刻质问他为什么要在宿舍里吃水果,楼兰谙气极了也懒得解释是同学来拿了东西随手扔的一块橘子皮他还没来得及把垃圾倒出去,同样用倔强的眼神瞪着他,说我就吃了怎么着吧今天。


    信息素在房间里激烈地缠斗,林焉恒步步紧逼还在和他理论着橘子皮和水果不能进宿舍的条例,楼兰谙听得脸色奇差,低声警告林焉恒不要再靠近,然而他退一步,林焉恒仿若未闻又逼进一步,他实在受不了林焉恒咄咄逼人的信息素和犀利的话语,忍无可忍地又往后仰了仰。


    就是这一仰让他脚下发滑身体往后重重撞了一下,玻璃柜子被猛地一撞撞得往前倾倒,柜子上堆积的所有资料和书册如山崩一样轰然倒下来往楼兰谙头上砸!


    “小心!”


    林焉恒亲眼看着那些资料胡乱纷飞着朝楼兰谙扑去,意欲在他来不及反应的这一两秒里把他砸个头破血流。他在完全无法做决断的一秒里本能作出反应先那兜头而下的扑过去揽住楼兰谙的脖颈把他死死扣在了自己怀里,再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撑住楼兰谙身后即将垮倒的那个玻璃柜子的柜身。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书籍和薄薄的纸片迎面而下砸在了林焉恒的后脑和脖颈。


    楼兰谙清晰地听到了他被砸中那一瞬里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他脸色剧变,看到林焉恒在护住他之后很快松了手,右手得了空立刻吃痛地捂住了自己后颈,脸上的表情实在难看。空气里弥漫起更浓郁的信息素的味道,压倒性地把楼兰谙的信息素掩盖完全。


    “没事吧?!”楼兰谙眉头紧皱跪在地上探身去看林焉恒的后颈。


    林焉恒一边抽气一边说没事,皱着眉捂死了不松手让他看。


    一丝丝血顺着他的指缝洇出。


    越来越浓的信息素就是从止不住的血液里散发出来的。


    “对不起。”楼兰谙咬了下嘴唇,惊觉自己今天实在是神智不清被信息素冲昏了头脑,强忍着不适也不顾林焉恒的阻拦,给林焉恒家里的人打了电话派车来送林焉恒去医院。


    林焉恒后颈上的伤不算太深,但最终还是缝了针。


    两个人被强硬地扭去腺体科查血化验检测了信息素排斥度,医生看了报告立刻一人打了一针高效易感期抑制剂,分床分房隔离。


    此时此刻重新听到这样的话语,林焉恒脑海里无可遏制又闪过曾经那些碎片似的零散记忆。


    这些难得找回的记忆在他脑海里重组得艰难,他只觉得脑子又胀又痛。


    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后颈,指腹压在后颈的那一道疤痕上。他想起医生当时说,还好离腺体还有一点距离,没有伤到腺体,不过这个位置的皮肉太薄估计还是会留疤。事实也的确如他所说,一道疤痕永远留在这里。


    时隔十数年,它再次割开,皮肉下埋着的是楼兰谙为了嫁给他而埋在腺体里的信息素转化器。


    信息素转化器没有安置在腺体上,所以不会有作用,只会徒增痛苦。


    林焉恒也没有想让它起作用的意思。


    他让它埋在这里,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永恒地把它保留下来。他只是觉得它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时不时感受到痛苦,就像一种提醒,提醒他不要遗忘掉那个带给他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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