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对楼兰谙说是的。
“我有一个朋友。”
楼兰谙斟酌好用词,开了口。他知道阿婆一定会把他们之间交谈的东西告诉林焉恒,极其谨慎地把自己剥离出来:“那个朋友刚好认识照片上的人。朋友说,林焉恒很讨厌他的这个前妻,因为就是这个人毁掉了他原本的婚姻。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这些照片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阿婆摇头,表情有些茫然,觉得他口中这个传闻里的人尤为陌生,“事实上,小林并不讨厌他的妻子。他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林家了。照顾他的人很多,我并不是贴身照顾他的人,只负责部分饮食。他那时候饮食习惯和现在是大不一样的,爱吃咸辣,尤其不爱吃甜口,也不喜欢水果的味道,小时候甚至是闻到就干呕的程度。但是他和他的妻子结婚之后没多久,他就让我换了菜的口味,每天家里也放上了果盆。我本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给他的妻子剥橘子。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坐得也有点远,我想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很讨厌水果的味道,但他愿意给他剥水果。
橘子那样的水果,味道太重了。颜色、气味都会在手上残留,洗多少遍都还能闻到。但他还是剥了,什么都没说。
是很小的事情,可能也不足以证明小林爱他的妻子,但出现过这样的事,我觉得他至少不讨厌他的妻子。”
阿婆很用心地回想,讲出一件在她视角里能够批驳“林焉恒讨厌他的妻子“这个观点的事情。
很显然,她讲的这件事情奏了效。
楼兰谙表情未变,眸光很轻地跟着震颤的瞳孔晃动。
他记得林焉恒给他剥橘子。他不只给他剥过橘子。他和林焉恒相处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夜幕降临之后,有时,他会坐在沙发上盖着毛毯看电视,林焉恒回家后,他会笑着对他拍一拍身边的位置邀请他过来一起看电视,林焉恒偶尔也会在处理完事情之后坐在他的身边。楼兰谙想起林焉恒坐在他身边望着果盘的眼神,当时他只觉得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直用那样纠结的眼神久久望着那些水果,直到此刻他听了阿婆的话,才在距离那一个眼神的十年后明白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家里会出现果盘。
难怪他给他剥的水果总是缠着没捋清的脉络,坑坑洼洼,破了表皮露出果肉,不太美观。
“这样啊。”楼兰谙笑了一下,“我那个认识他前妻的朋友不喜欢他,和我说了很多他的坏话。”
阿婆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来辩解。在她眼里,眼前这个被捆绑起来的男人和她嘴里这个alpha是对立的,否则也不会被绑起来了。既然是对立的,她就无法站在眼前男人的角度去说林焉恒是一个好人,可她更无法说她看着长大的林焉恒是个坏人。
“那么他爱他的前妻吗?”
楼兰谙问。
他看着阿婆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探究,等待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阿婆也无法作答。她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种种,只能看见浮于表面的东西。她只能看见林焉恒对楼兰谙释放的、楼兰谙和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好意,也只能看到楼兰谙为林焉恒做出的、林焉恒和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事情。
阿婆只能用又一个事情来描述他们。
她这次给楼兰谙讲了一场葬礼。
一场楼兰谙的确没有亲眼所见的葬礼。
阴云一片叠着一片把天拽得离地近了,雨丝一帘接着一帘,仿若这样就能让飘走的亡魂重新跟着缠绵的雨水从低低的天边回到人世间。
雨丝细而透凉。
林家的墓园里难得站齐这么些人,大多是林焉恒同辈的人和他们的妻儿子女,低着头站在坟前悼念着,在坟前递上怀里白色的花束。
“手机拿给妈妈,葬礼是不能拍摄的。”一个女人蹲下身牵住儿子,表情有些惊慌,她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隔着几个人的林焉恒,有些怵他。她不敢多看,目光回到孩子身上,“今天是叔叔妻子的葬礼,不要乱拍。”
原本孩子是不该来墓园的。只是她和丈夫今天从外地赶来,时间已然来不及让他们再把孩子安置在某处,只好带着孩子一同前来。她原本就忌讳这个,很是懊恼。
“对不起,妈妈。”小孩立刻把手机递还给了妈妈,乖乖牵着她的手。
收了小孩的手机,女人松了一口气,牵着小孩往自己丈夫那边走去。
“还好吗?”女人低声问身边的丈夫。
丈夫抬眸看了看站在墓边的林焉恒,迟疑地和女人小声耳语:“焉恒状态不太好。企业那边事情还多,我和大哥本来说可以暂时留在主家这边一段时间帮他处理一下,他才有时间去分配亡妻的资产重新确认产权,他放弃继承还要公证,哦还要注销楼兰谙名下的卡和户口,这么多事情我们总觉得他忙不过来,但他拒绝了。”
“因为忌惮?”女人声音更小了,手指搭在自己的嘴上,掩住唇形。
à?¥è?i¥??à§ó?? “有什么值得忌惮的。”丈夫不赞同,想了一会儿,犹豫说,“可能想要麻痹自己吧。焉恒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妻子早逝,谁都不好受。”
女人立刻点点头,认同这个说法。
被她牵着的小孩忍受不了葬礼的无趣,又听不清父母在说什么,只好四下东张西望。
他的母亲牵着他站在父亲身边,他站的位置离旁边的墓有点近,他能够看清墓碑上刻着的字是慈父和慈母。小孩才识字不久,觉得新鲜,凑近看清了这个墓碑上的字,又好奇他们围着的这个坟墓上刻的字是否一样。他松开了妈妈的手从妈妈伞下钻出来,走近了,把那些不一样的字一个一个念着。
“爱妻……”小孩咬着嘴唇,仔细地在脑海里回想着老师教过的字,“爱妻……楼……”
“楼兰谙。”
站在他身边的林焉恒念出来。
他偏了伞,那一把不大的伞罩住了小孩,他的肩膀就露出伞外。不过雨水洇在肩头也只是让黑色的衣服颜色深了一些,无伤大雅。林焉恒并不在意。
“林叔叔,为什么旁边的坟墓上刻的是慈父慈母,但是这个坟墓上刻着的字是爱妻?”
小孩问。
“死去的人先是我的妻子,再是我孩子的母亲。”
小孩似懂非懂,看着那个墓碑上刻出的鲜红的字。
水痕滑落,积蓄在那个鲜红的爱字深深的沟壑里,让它看起来那样沉甸。雨水蓄多了,从爱字的最后一撇一捺里重重跌出,像一滴蓄满的泪跌出眼眶。
小孩记得这个字。
它总是出现在每一个父亲给母亲过的节日里,父亲会给母亲送花,送礼物,礼物上的贺卡总有这个字,从小他的母亲就把他抱在怀里,指着那几个字给他念,“我,爱,你。”母亲一边笑一边反复念着,我、爱、你。她告诉小孩,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不能离开你,我想要和你共度余生,我不能失去你,我渴望永恒拥有你、占有你。小孩当然不懂什么叫做一个人渴望永恒占有一个人。但小孩能够懂什么叫渴望,他也有想要永恒占有的东西,比如他特别宝贝的那个娃娃,他真切地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看到它。
在小孩心里,爱的意思就是我渴求我一辈子每一天的早晨睁眼就能看到你。
可是这个字出现在了墓碑上。
墓碑又立在黄土上。
人死后变成尸骨,变成黄土,变得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小孩对此感到恐惧,他忍不住握住身边男人的手,这只手太过冰凉,冷得没有温度,他只能握住他的小指,很难过地轻声问他:“叔叔,这个字刻在墓碑上,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的意思吗?”
林焉恒低下头。
他看着这个孩子,这个才几岁的孩子。他看到他,就想起楼兰谙给他留下的那个孩子。他原本对这个生命并不重视,他从来没有养过什么生命,什么狗、猫、昆虫,他从未养过,他根本不懂一个生命在自己手里养大是怎么样的过程,于是他漠视。直到此刻,他看到这个小小的孩子,忽然想到楼兰谙给自己留下的襁褓里的孩子,那么小,只会细声细气哭泣,还要放在恒温箱里呵护。
她也会长到这么大。
她会慢慢长高,比他身边这个孩子还要高。
她以后也许也会嫁人,也许也会找到自己的爱情,也许会眯着眼睛对他笑,说,爸爸我找到了我的幸福,它不短暂,它很长很长,可以陪伴我不只两年,可以陪伴我到哪怕是死也能在墓碑刻上慈父慈母的那一天。
林焉恒忽然开始期待那一天。
“叔叔,你不要哭。”小孩的嗓音有点慌乱,他少有把别人惹哭的时候,惊慌得像是天坠落下来,“我说错了,你不要哭啊。”
林焉恒听着他一声一声喊自己叔叔,看着他望着自己一脸紧张,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叔叔指的自己。
我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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