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洇苦_失眠枕头 > 第21页
    两人有些无言。楼兰谙早在八年前死去,林焉恒也已经有了新的妻子。作为楼兰谙的生母和前夫,他们之间无话可说。


    “他的坟墓早就应该迁走了。”庄悉挽起耳边有些湿润的碎发,“一直在这里,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


    “林焉恒,你也稍微为我的孩子考虑一下吧。”


    “你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几十年以后看着你和你的妻子葬在他的身边吗?”庄悉提起的声音带着些许悲伤。


    她看着林焉恒的侧脸,他没有转头,仍然漠然地望着那一块碑,无法从他的面孔中读懂他在想着什么。


    “他说,他希望他死后的坟墓也能被阳光晒到。我找到了更好的地方,你……”


    “我会和他合葬。”


    林焉恒打断了她的话,被雨水浸得冰凉的目光缓缓转向怔住的她:“他嫁给了我,一辈子就都是我的了吧?我有决定他在哪里陪伴我的权利吧?”


    “什么?”


    “我说,他就该永远陪着我。”


    “那你的妻子呢?”


    “妻子?”林焉恒似乎费了点力从脑海里想起这个人,“她有她的去处。她以后埋葬在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庄悉被他的话惊到,好一阵没再说话。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已经把她身上烧完纸后残留的那些灰屑卷走得干净,连带着那一点烧纸的烟气也一并没有了。


    “小谙来找过我。在有小今之前。”


    “那是他唯一一次来找我。他来到我的城市,见到我,跟我说他也即将做我曾经做过的角色。他问我,如果他也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该怎么办。我想他还是在怪我。他看起来很痛苦,也实在是疑惑,大概是已经没有人能够解答他的问题了,所以他选择来看我。”


    “明明有了孩子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但他看起来好像痛苦大于幸福。”


    庄悉问:“你们结婚是因为相爱吗?”


    变大的雨滴砸在地上,碎成了一地花。


    “没有。”林焉恒看着它们四分五裂地飞溅,静静回答,“没有相爱过。”


    他不说不相爱,他说没有相爱。没有相爱,就是指确实还是爱过,不是不爱。不相爱,是指连爱也没有爱过。林焉恒一向坦诚,他不屑于用谎言去掩饰,也不屑于为了某个人而费力地编造莫须有的东西。他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一切袒露得清清楚楚。只有在和楼兰谙这样自诩坦诚的人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一切真话就因为紧闭的唇和封住的喉咙失了效。


    他们见了面,好像通通变成了哑巴。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话他想要说,但当他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又总是如鲠在喉。


    “他不爱我。”林焉恒说。


    “他太固执了。”


    雨还在下大。


    “他固执到偏执,认死理。他认定了一段关系,就想它永恒如一。可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段关系永恒如一。血缘会因为生死而断开,婚姻会因为爱恨而改变,我和他也不可能永远是他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带着同样不赞许的执拗,“当然,我不是指出轨。”


    庄悉看着他,或许是今天这一场冰凉的大雨让天空阴沉暗淡,或许是他的声音在雨里并不清晰,她望着眼前的这个alpha,仅仅只是看着他冷漠的脸和垂下的瞳孔,却也看出了那么些许不舍得。


    “在十四岁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十年。我自诩天底下我最了解他,我也明白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但没有办法,偏偏是我们走到婚姻这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再提到这些沉重的东西。


    “他说过他喜欢这里。其实放晴的时候这里也还不错。”


    庄悉一时没明白他这一句话的来由,又在下一秒恍悟,他这一句话是在辗转多话后,回到最初,回应她的那一句“他希望他死后的坟墓也能被阳光晒到”。


    “这样啊。”她讷讷说。


    林焉恒的话无意地戳进了她的心,却又那般锐利地指责她作为母亲的失职。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却生了孩子却未尽养育之责,是她因为失去了爱情便心灰意冷地弃他于襁褓,是她自己放弃了成为他唯一的依赖。所以比起林焉恒来,她才是那个没有资格去指点的人。


    “那就,”庄悉闭了闭眼睛,眼眶很快沾上雨水的润意,言语勉强,“那就让他在这里吧。”


    “我……”


    林焉恒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单调的铃声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林焉恒话语停顿,庄悉立刻示意他接,他就对她歉意地点了下头,接通了唯一设置了可以响铃的电话。


    庄悉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他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或许放在平日里,单独听并不能完全听出来区别,但是刚刚林焉恒还在和她说着话,现在又对着电话那头说话,两相比较,放缓的嗓音里细微的区别很轻易被发现。庄悉觉得,他好像的确如他所言,爱屋及乌地爱着这个孩子,而不像传闻里所说的并不上心。


    等林焉恒挂断电话放了手机,他很快对庄悉较为歉意地笑说:“庄今那边有些事情,我就先走了。如果你想在这里多陪楼兰谙说说话也可以,我让墓园的安保晚些关门。”


    庄悉颔首,蹲下来,把臂弯里那一捧带着温度的百合放在了冰凉的石碑前。


    那一点楼兰谙年少时少有体会到的温度很快就被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林焉恒回到老宅,站在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抬头向上望,看到二楼亮着灯。能被他看到的那扇落地窗在阴沉的天里微微发亮,透出里面的微光。庄今大概是听到了车的声音,就站在窗帘后面,很不明显地小心露出一点眼睛向下看。


    林焉恒收了伞,走进门去。他在玄关换了鞋,就见女儿站在楼梯上,扶着扶手远远望着他。


    “爸爸,为什么我今天要回家?”庄今把问过阿姨但阿姨没有回答上来的问题重新拿来问林焉恒,她表情有些疑惑,“我没有给别人说是爸爸悄悄带我走的!但,但是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好……”她声音越来越小,目光有些犹豫地飘起来。


    “因为我的原因,有人盯上了你。”


    林焉恒没有隐瞒什么,把真实的情况直接说给她听:“今天下午可能会有些事情发生,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提前带你离开了学校。”


    庄今被他的话惊了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这样啊。”她听了这些话,又开始犹豫要不要说自己欲言又止的话,直到抬起眼看到林焉恒望着自己等待着,才轻声问,“那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是跑丢了。”


    小孩子总是担心自己在老师眼中变成一个制造麻烦的坏孩子。不请假就从学校消失这样的事情在她眼里太糟糕太恶劣,她几乎坐立难安。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林焉恒安慰她,“还有叶忍冬。她很担心你,我已经告诉她爸爸是我有急事接你走了。”


    庄今很明显地松下口气,脸上的一点忧心消散了。她对林焉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说了声好的爸爸,然后高高兴兴回到楼上去联系她的好朋友去了。


    林焉恒没有上楼。


    他脱下了有点润的外套,有佣人立刻接过衣服替他去清洗烘干。一直留在老宅的阿婆见他回来了,问他要不要做一点晚饭,冰箱里什么都有。他点了下头,说还是像平时那样随便做点就好。


    阿婆哎了一声,忙活着随口说,小林啊,这么多年还没吃腻呢?


    林焉恒听了她的话,倒是委实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问:“很多年了吗?”


    “很多年了呀。”阿婆笑着探头出来,“从十八岁到现在,可不又是十年了?”


    林焉恒下意识地望向能够看到自己影子的东西,可惜没有找到。他没有甘休,在短暂的坐下后重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瞧过自己的样子。十年过去了,他的脸上的确是多了一些痕迹。那一头黑色的头发从楼兰谙死后就不再有了,他把头发染了颜色,后来掉色变浅,他索性就随它去了,把那浅色染了又补,补了又染,如今已经成了习惯。


    浅色的发丝垂在眼皮上,戳得皮肤有点痒,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拿着剪刀用那冰凉的刀尖轻轻地滑动在他眼皮上给他修剪。林焉恒望着自己,慢慢看到了自己眉间的一点纹路。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凹陷得更深了些,右眼眼尾的那一粒小痣颜色越来越淡,已经不再能一眼就被看见了。


    岁月的确还是留下了些什么。


    林焉恒的手指抚在左眼的眼尾上。他还记得,自己那个所谓的前妻左眼眼尾的那一颗小痣。那一颗痣很小,但是很黑,点在他的眼尾,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那双冷静又漂亮的眼睛。从小到大,那一颗痣都那样明目的晃动人心。


    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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