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随意挑选。”管事又露出他礼貌温和的笑,“您挑选好后,我们会送您和藏品一起回去,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谢谢。”
楼兰谙从他侧身让出的入口走进去。
私人藏品室的展灯二十四小时不断,每一件展品都好好陈列在通透的玻璃展柜里,莹亮的柔光把它们包裹起来,烘托得熠熠生辉。
在他还能使用“楼兰谙”这个名字的那两年里,他曾经来过一次这个藏品室。林川原告诉他,这里面的东西是林家一代一代收藏而来的,有些物品比他的年纪还要大,这些东西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从他的手中传到林焉恒的手中,以后也会从林焉恒的手中传到他和楼兰谙的孩子手中。
林川原说,现在这个收藏室还在他的手里。他带他来挑选一件藏品,作为他们的新婚礼物。等到日后五年、十年过去,等到林焉恒真正成为了林家的掌权人,这个藏品室里的一切都属于林焉恒,也属于他。
楼兰谙没有等到这个藏品室里的一切都属于他的那一天。
时至今日林焉恒的确上了位,但他毫无变化,仍然只能在这里挑选一件藏品,并且是以一个一夜情对象的身份。
楼兰谙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凭借着记忆走进其中一个展厅,很快选定了一样东西,看了一眼时间,转身往一个与进来的入口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
没有监控的二号出口和光线暗淡的十号展厅连在一起,一时之间很难有人发现他选择了从二号出口离开。所有人笃定他不知道一级门禁密码,而告诉他门禁密码的人今天并不在这里。
他大概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楼兰谙踩在阴影里,加快了脚步。
老宅和收藏室离得很近,前门太过大张旗鼓,他不能直接从那边走引人怀疑,于是他找了一个房间,掀开窗户手一撑利索地跨翻了进去。
老宅里面是没有监控的,林焉恒这个人不喜欢随时处于观察之下,也不屑于去观察谁的动向。楼兰谙脚步放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客厅角落亮着照明小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的光像细小的烛火。这里能很明显的看到生活的痕迹,搭腿的毛毯落在了地上,躺椅转了半个圈的弧度,投影仪的遥控倒扣着放在了桌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白色小塑料瓶倒在遥控器边。楼兰谙分了一瞥过去,惊讶于地上那块八年前的毛毯竟然还存在于此。
这给了他一瞬自重回故地的异样感,胸口怪异的情绪让他眉头抽动了一下。
楼兰谙很快走到了林焉恒紧闭的房间门口。
没有时间给他犹豫、胆怯。他神经紧绷,迅速下压门把手把门轻轻往里一推。
淡淡的熏香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空无一人。
楼兰谙的视线仔仔细细地扫荡,而后他谨慎地沿着房间走了一遍,很快确定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他退出了这个房间,锁定了林焉恒的书房。
时间已经变得紧凑,他需要在八分钟内回道收藏室。楼兰谙心下飞速算着时间,手贴在门上毫不犹豫地推——
门缝悄无声息地敞开,像是谁睁开了眼睛。视线抬起的瞬间,他的呼吸、思考都在这个刹那停滞了下来。
唯独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本来并不应该在这的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惊悚如同注射进体内的麻药一样瞬间麻痹了他的全身,他僵硬在原地,脊背有凉意攀升,很快让他汗毛直立。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并不会动,楼兰谙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他是一个塑胶塑像。他坐在窗边,洒在林焉恒身上的那片月光同样洒在了他的身上,他唇边有很淡很淡的笑,长长的眼睫盖住了垂着的目光,或许正因为此,看起来几乎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这么惊讶干什么?”
坐在窗边的男人撑着头,微扬起下巴垂睨着眼睛,月光落在他浅色的发丝和白皙的面孔上,唇边淡淡的弧度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审视落在一起,楼兰谙心头一凉。
“惊讶我在这里,还是惊讶他的存在?”
林焉恒分了个眼神给身边人,视线很快折返。
楼兰谙喉咙发干。
“这是……”
“前妻的尸体。”林焉恒似笑非笑,“好看吗?”
干涩的喉咙已经挤不出一丝应付的话。后背一阵一阵发冷,楼兰谙几乎觉得他疯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说那些话的身份,遂又闭上了唇。
“怎么,你想要的那件东西是他?”
“不。”楼兰谙找回自己有点哑的声音,立刻反驳,“不是。”
“那么——”
林焉恒站起来,向他一步一步逼近,冷冷的声音逐步压来:
“你擅自来到这里,是在找什么?”
信息素从他身上倾泻,浓郁得几近沉闷,呛在鼻尖,重山一样压在楼兰谙肩头。身上残留的酸痛还没有消失,沉重的信息素捶在腿上,膝盖立刻开始发酸。楼兰谙闭了闭眼睛,喉咙难耐地一滚,再次睁眼时林焉恒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林家的私人藏品室800平。里面的藏品外界所知顶多三十件,外界不可知七百余件。你九点一十七分到了门口,没有闲逛,有目的性地在离门最近的一、三、四号展厅转了一圈,然后去了离四号展厅较远的十号展厅,拿了没向外公布过的43号展品,转头从二号门离开,没有再看其他的东西一眼。总共耗时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他加重了语气。
“是你曾经来过,还是林河给你泄露了藏品室的具体位置?”
楼兰谙此时此刻作为赵刚,他不可能曾经来过。
林焉恒这句话听着像问询,却已经是在陈述自己的猜测。他认定是林河和他在打算着什么。
楼兰谙感觉盯着自己的这双眼睛要把自己洞穿。太过犀利的目光如刺扎在身上,他毫不怀疑再多看几秒,面颊上覆盖着的伪装很快要被他数不尽的猜疑掀翻。
他撇下眼:“我最近遇到了一件麻烦事,解决它需要麻烦一个人。三年前,你们林家偶尔对极少部分人开放过这个藏品室,正好,我要麻烦的那个人就是进入过这里的其中一员。他对43号展品很有兴趣,告诉了我具体情况,我当然得借花献佛。”
他和林焉恒对视的时候,嘴里总是编纂一个又一个谎言。他想,好像上一次也是这样,上上一次还是这样。谎言一编再编,一圆再圆,他好像早已不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他们之间也已经很久没有一句真话。
“先要借助林河,现在又要麻烦一个人。你欠这么多人情债,还得起吗?”
“这个不劳您费心了吧。”
楼兰谙仍然无法确定林焉恒是否信了他。他密切地注视着林焉恒的眼眸,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
他仍旧那般孤高,说:“你真的很蠢。我答应你的承诺,你完全可以用来一举解决你的问题。”
“算了。”
楼兰谙还是对他笑,即使他压在他身上的信息素并没有半分减少,腹部紧缩的反胃感要一忍再忍才能忍住,自贬:“不麻烦你吧。毕竟我们也只是做了一次而已,我也卖不了那么高的价。”
额角有汗滑落。沉默里楼兰谙眼睛一眨未眨。
有那么一瞬间,他低着眼,看到视线里林焉恒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绷紧张开的手指好像下一秒就要出现在他的喉间。他等了一秒又等一秒,出人意料的,那只手只是很小幅度地抬起又卸力,再然后肩头忽然一松,信息素没再步步紧逼。
楼兰谙抬起了头。
“滚吧。”
林焉恒的视线从他的眼眸扫向他的下巴。
“转告我那个小侄子,做出任何背叛林家的事情都是死路一条。让他做事情之前记得仔细掂量。”
他松了口不再追究,楼兰谙便立刻转头推门离开。
时间已经不够用了。
他咬了咬牙,忽视了腿上的酸意,加快速度弓身原路翻窗返回,疾行中感到下巴和脖颈处有些凉。他用手背飞快一抹,手背立刻两道润痕。
楼兰谙离开后几分钟,有人又敲了敲门。
“进来。”
管事掩了门,站在门边,请示说:“赵先生挑选好了。放他走吗?”
“嗯。”
“好的,我派人送他回去。”
林焉恒沉思了片刻,驳了他的话:“你亲自去走一趟。”
“好的。”管事没有问缘由,立刻吩咐了手下人替了他的位置。他观察着林焉恒的神色,见他没有让自己走,便又说,“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查一下三年前进藏品室的人员记录。我想知道谁对43号展品感兴趣。”
“好的。”
管事重新掩上了门。
43号展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