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洇苦_失眠枕头 > 第8页
    “那开始吧。”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药物注射。


    黑暗中,那已然忘却了的嗓音追着他响起,反复地问他,你就这样忘记了我吗?


    楼兰谙睁开眼睛,眼前是空无一物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被他抛至脑后封锁起来的人。


    二十八岁的林焉恒变了太多。


    或者说,十八岁的林焉恒和二十八岁的林焉恒截然不同,十四岁的林焉恒和十八岁的林焉恒截然不同,六岁的林焉恒和十四岁的林焉恒又截然不同。


    他太多变了。


    楼兰谙想。


    太多变了。


    从熟悉变得陌生,又从陌生变回熟悉,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他想要开始回想和林焉恒的曾经,回想一切的坏处,让他加深他对这个人的厌恶和憎恨。但他很快发现,回忆让曾经变得如梦似幻,这个他逃避着的人回到了七岁时的样子,站在他面前,抬起那张稚嫩却又清隽的脸,那双眼睛看着他,是永恒不变的神色。


    七岁的林焉恒表情倨傲,盯着他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等他开口。可是楼兰谙已经拥有了大人的耐心,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焉恒那一张脸,好似出神。


    林焉恒忍了又忍,表情别扭,最终还是问出口:“二十年后,我们还会说话吗?”


    这句话好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雷,在二十八岁的楼兰谙和七岁的林焉恒面前劈开天崩地裂的沟壑。


    楼兰谙或许已经不懂二十八岁的林焉恒。


    但楼兰谙时至如今仍然对七岁的林焉恒了如指掌。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二十年后,我们还会说话吗?


    ——二十年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二十年后,我还了解你吗?


    ——二十年后,我还在你身边吗?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斩钉截铁的否定。


    他动了动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索性木然地望着林焉恒。


    他和他之间隔了太多无可挽回的东西。


    欺骗、怨恨、迁怒、背叛、谎言、死亡。它们是悬在头顶的斩刀、戳在脊梁的尖刺,每一样都能把人折磨得痛苦不堪。他们因为痛苦互相往后退,往后退,直到目光之间能够站下一个又一个人,能够吹过一阵又一阵风,能够让两人背道时撕裂的胶丝断无可断,能够让他们人生同频的时光流无可流。


    于是他们总算退得足够远了。


    远到这一生再也无法缝合如初了。


    第5章 亡妻


    从这一次药物注射往后,楼兰谙每天准时在早上九点去实验所注射药剂。他拒绝了林河关于“夫妻好像需要住在同一房产里”的好心劝说,在实验所附近找了个房子暂时住下来。


    对于每天繁琐的治疗和观察他非常配合,其他的置若罔闻不管不顾,一副铁了心两个星期后就果断离开北京,抗拒多停留哪怕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的样子。


    林河从他脸上完全无法读出他真正的心思,而他的行为也没有半分纰漏,低调又安分。


    他勉强相信楼兰谙可能真的已经对于曾经的那些事情兴致缺缺。


    “你怕林焉恒发现你吗?”林河来看他,应自己的承诺带了一袋奶酪和零食来,想不明白就开口揶揄他。


    彼时楼兰谙正在往眼睛里戴美瞳,听到这话头也没回:“不可能的。”


    他跟林河说可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进冰箱,冷肃着一张脸,严谨地看自己的胶套面具有没有贴匀称。


    “你上次戴了美瞳吗?”


    楼兰谙回答:“没有。”


    “那现在戴的意义是?”


    “更严谨。”他拧紧了美瞳片的盖子,抬眼,语气里带着些厌烦,“要是知道林焉恒没死,我绝对不会回来。”


    他宁愿顶痛一辈子,也不愿意再被那个死而复生的人盯着脸看哪怕是一秒。


    这是极其惊悚的事情。


    楼兰谙定了神,思考林焉恒的“假死”是否是想报复自己八年前虚假的死亡。不过目前来看,林焉恒完全无法证实他没有死,因为他有板上钉钉的人证物证来证实八年前的死亡。


    “林家已经发了澄清,证明林焉恒的死亡消息属于未经证实的恶意传播。”


    楼兰谙看着手机里弹出来的一则新闻消息,附上的照片里林焉恒并没有任何受伤的模样,俊秀的容颜仍旧光鲜得无可挑剔,轮廓流畅漂亮,浅色的发丝直直地垂在眉宇间,略有些长,挡不住眉眼,因而只凭添一两分阴郁。


    整条新闻惯例的只有标题最吸引人,点进去后立刻兴致缺缺退出来的人占据99%,剩下的1%欣赏五秒钟林焉恒颜值后再兴致缺缺退出。


    楼兰谙一哂,远远地扔了手机,仿若手机里的人能够通过小小屏幕爬出来:“这张脸真是看够了。”


    林河难得大笑:“我一直很想问你十八岁就嫁给他,是不是图他那张脸?看了两年看腻了,受不了他的脾气就跑掉。哎,其实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


    楼兰谙正经想了想,当真撑着下巴,点了下头:“脸嘛,有几分姿色吧。”


    “……”


    “真的?”


    “真的。”他淡然地说,“不过不全是吧。讲个八卦,听吗?”


    “听啊。”


    他讲八卦可是一个稀罕事。林河非常贴心地靠过去了一点。


    楼兰谙却是看了下钟,站起身,带着半分可惜:“啊,时间到了我要去复查了。”


    他说:“下次吧。”


    “我送你。”林河当机立断。


    楼兰谙看了他半天,忽然扶着未关上的门对他笑了一下,动了动唇。


    凌厉的冷风穿门而过,撩起他漆黑的头发,在他额前、眼角、他的眉梢汹涌地来回扫动,但他的头发轻而柔软,飘动的线条流畅漂亮,抖动之间搅乱了眼里的浅光,如风吹过湖泊。


    他脸上戴着制作精良的硅胶面皮,眼睛也戴了美瞳,整个人隐藏在重重叠叠的伪装之下,实在普通的脸笑起来没有本人哪怕万分之一的神采。


    但哪怕如此,只是一个笑,只是露出一瞬那双眼睛熟悉的漂亮轮廓,林河也恍惚了一下。


    难怪。


    难怪林焉恒说他看到这双眼睛,就能想起这个人。


    “……你说什么?”


    话语在左耳边轻轻掠过,林河因为一瞬间的恍惚而错过了捕捉这句话的音节。他只好重新问。


    “18岁为了嫁给他,我毁了他的婚约。”


    砰地一声,风推着门重重合上。


    楼兰谙往外走,手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快随着消散的笑容淡去,那双眼睛归于平淡,整个人纳入拐角的阴影里,低调得毫无任何记忆点。


    风如惊涛骇浪般从天扑往地面,搅得街边摊位的灯牌、桌椅都噼里啪啦挪动出脆响。


    这真是听了就非常容易被暗杀的一个八卦。


    林河心下默言。


    “我以为你们结婚是情投意合。”


    “哪有那么多情和意。”


    楼兰谙捂了捂头发,手掌下压,不让灰尘吹进眼睛:“十四岁那个实验后,我植入了信息素转化器。变成了omega,腺体却只能容纳他的信息素。


    我变成了omega,过错方的他却有很多选择,我觉得这样对我真是很不公平。”


    “所以我找了个办法推翻了他原本的婚约,嫁给了他。这才是那一场婚姻的真正起因。”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河表情微妙。


    好一阵后,他在沉默中抽了口气,语气带着某种怜悯:“这样听着像是你很爱他。”


    “是吗?”楼兰谙撩开扫进眼里的头发,眨了眨发酸的眼。


    他没有半分自觉。


    “但是事实是我并不爱他,所以我逃走了。”


    并不爱他,所以逃走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并不爱他,所以流着他和他的血液的孩子都没有看哪怕一眼。


    并不爱他,所以这么多年都抵触着重新回到这个城市,只因为他在这里。


    “如果爱他,倒是能省很多事情。”


    楼兰谙略带遗憾。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他站在实验所门口,对林河摆手,语气闲散,“人都向前看吧。我现在只想做个普通的alpha,”他说到这顿了顿,恢复如常,“就像你说的,如果有幸找到了不嫌弃我的妻子,再生下一个被我们爱着的孩子,一起养育到他长大,我们变老,这样就最好了。”


    “这样的人生,和林焉恒就不可以吗?”林河问。


    “不可以。”


    “唯独他,我不想要。”


    “这些是真心话?”


    “当然。”楼兰谙说,“我不骗人的。”


    少言寡语的医师默默配置着要用到的药和针剂,细小的针插进密封瓶,汲取药液的细微声音也能够被听见。


    这个房间没有密闭,私密性不强。系上窗帘的窗户外是挂着几片叶子的树,枝丫靠得离玻璃很近,想到夏天嫩绿油亮的树叶长满枝头,贴近窗口,楼兰谙甚至能听到窸窸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摩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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