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眉,弯身抬手把放在沙发上的那顶鸭舌帽拿起来,戴在头上,压了压帽檐,走到玄关拧下门把手推开门,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个房子。
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那一个雨天开始,他就住在这里。
新的身份、新的人生、新的记忆诞生在这里,楼兰谙记得自己住进来时这个房子犹如样板房一样规整空落,慢慢的在第一个四季里添上了四季应有的基础衣物,在第二个四季里多了绿植盆栽和新的单人沙发、落地灯,第三个四季里各个角落多了繁杂的装饰和挂画,那些是转正后去了又来、来了又去的同事们送的贺礼。
八年的时光,一切的一切,属于一个叫做赵刚的alpha。
楼兰谙记得自己拿到新的身份证那天,这座城市放了晴,从蓝天外吹进屋的风仍带着一点雨水的润气,跟着柔和的阳光从窗外跃进来,撩飞了窗帘底下轻飘飘的白纱,它被风吹得圆满地鼓起又瘪下,地下是波浪似的、舞动的金色阳光和变幻的灰色阴影。
他捏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
赵刚,alpha,男。
1996年1月16日生,30岁。
在一个远于首都的小城市的某一家不甚有名的外企任职一名会计师,从上一个单位跳槽到当前公司后已经勤勤恳恳工作了8年,其中用了一年时间从实习转正,而后考取了管理岗需要的中级会计职称,谦逊低调地在主管手下做事,任劳任怨,不邀功也不扬名,一副安于现状、有领导赏识算命好没有领导赏识就领着五千五百块工资过一辈子的躺平样子。
以上,是楼兰谙这八年来的生活。
名字是当年从首都离开后来到这个城市,林河给他重新补办身份时他随口说的,从林河问他新名字到他说出这个名字用时没到半秒钟,原因是他当时举着手机正好站在斑马线前,红绿灯旁边那家刚子面馆的大灯牌闪烁着尤为刺眼的红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楼兰谙没有任何取名的天赋,他看了一眼刚子面馆亮着的灯牌,视线下移,看到联系人名字正好叫赵刚,于是就这么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
林河问他不改了?
他说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人生,他已经选择过了。顺遂,普通,平庸,无为。这就是他所期望的最满意的人生。
楼兰谙想,如果不出意外,这也就是他后半辈子的生活。
“走吧。”
林河手揣在兜里,站在他家门口,没有脱鞋进来。外面的感应灯在等待中灭掉了,他的身后是一片看不清路的黑暗。今晚没有下雨,空气里是夜晚应该有的味道,沉甸甸的,风仍然寒冷,带了熟悉的润气,压着高楼里沉睡的人的梦跳跃翩飞。
定下的飞往首都的航班在凌晨时分,楼兰谙抬眸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表盘上匆匆转动的指针显示着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八分。
他拖着行李箱,断了电,锁上门,把钥匙揣进了兜里,拢了拢领口挡住吹往脸颊的寒风。
不重的脚步声还是颤亮了夜里黯淡的廊灯。
“这次可能要在北京多住一段时间了。”林河言语轻松而亲昵,看着电梯从八楼到六楼,再到二楼,一楼,红色的数字不急不缓变换,他的声音困在电梯小小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落在耳边闷而清晰。
“我知道。”楼兰谙低头看着手机里还未处理的信息,点开其中一个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除,考虑着自己请的病假是否足够长。
电梯门开了。
他短促地抬了下眼,率先走出去。晚上的路灯有些昏暗,不够明亮,昏黄的旧光从不高的路灯落下,林河看着他漆黑的发梢、他的肩膀、他的手臂披垂一层浅淡的薄光,他走得很快,那昏黄的路光拖曳着、拖曳着,淡淡地就散在他暗色的身影里了。
林河踩着他的脚步走,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远处小区旁24小时供应的便利店亮着光,门口刚好走出来一个牵着小孩的女人,小孩穿着睡衣手里捧着一盒奶酪,仰头听女人说着什么。林河看见前面低头走着的人和她们擦肩而过,迈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冰箱里的奶酪扔了吗?”林河接过他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想到了什么,和他搭了话,随意的闲言被安静夜色染上几分饶有深意的错觉,“那天拿起来看,发现过期了。”
“是吗?”楼兰谙随意地应着,没有看他,并肩走在他身边,隔开一步的距离,“没注意。”
林河笑说:“你喜欢吃的话,下次我给你带点来。”
“还好。”
楼兰谙拿着水,声音含糊冷淡:“忘记什么时候买的了,回来之后就扔掉。”
“您跟我这边走。”
一名穿着统一白色服装的alpha臂弯里夹着一个本子,脚步迅速,走到楼兰谙身侧,向他展开手臂示意跟着他的指示走。
“去吧。”林河的手搭上他的肩,捏了捏,力气不重,脸上的笑很浅。他身边站着另一个alpha,那个同样穿着白色衣服的alpha目光落在楼兰谙的身上,审视一样,没有半分想要挪移的想法。林河由着他看,很无谓地在他眼前展示和自己妻子的和睦亲切,“没关系,检查而已,跟着去吧。”
楼兰谙瞥他一眼,视线掠过他身旁的人的脸,和alpha紧盯的目光有一瞬间短促的触碰。
他对林河点了下头,转身跟上了给自己引路的人。
这个人的后颈贴着一张方形的、正好可以遮盖住腺体的阻隔贴。阻隔贴的颜色很深,是被浸湿一样的深灰色,表示他是一个信息素浓度、强度都算高的alpha。
alpha的信息素阻隔贴价格昂贵,薄薄的一层胶贴里安插了检测和控制信息素的芯片,贴在腺体上能够敏锐地通过颜色的深浅变化来反应一个alpha的危险性,以此起到提醒和警示他人的作用。
楼兰谙嗅到了很淡的一点信息素的味道,顺着疾步带起的风往后飘来。强alpha的信息素无法完全被信息素阻隔贴压抑住,有时候也会有丝丝缕缕没有控制好的信息素溢出。
走在前面的alpha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的喷剂,在自己身上喷了喷。雾一样的水汽弥散开,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很快被稀释得干干净净,一点也闻不到了。
“进去吧。”alpha说。
他推开门,侧身给楼兰谙让出路。
熟悉的寒冷扑面而来。
鼻息之下是无法忽视的消毒水味,冷冷的空气从鼻腔灌入,把每一次温热的呼吸替换成刺骨的冰凉。
楼兰谙坐在alpha指示的地方,低头,在示意下慢慢地解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自己挡在衣服领口下的脖颈。冷空气从敞开的领口往肌肤深处贴蹭,很快把肌肤上残存的暖意吹得一干二净。
“口罩需要取下来吗?”身后撕开新的酒精棉棒包装袋的alpha说着,靠近了,伸手拆开他脖颈上的绷带,“这里面比较闷。”
楼兰谙摇了下头。
为了隐藏身份,他脸上掩盖着一片能够简单易容的硅胶面具。虽说它制作精良,非常服帖,但谁也不能保证这种假扮身份的东西不会因为脸颊肌肉的牵动而露出一些会被怀疑的马脚。
脸肯定是暴露得越少越好。
alpha也没有勉强他,大概是体谅他因为腺体受损所以对信息素很敏感,默许了他戴着口罩的行为。他给楼兰谙指了指已经铺好一次性蓝布的平床,调整了一下高度,告诉他可以靠上去了。
楼兰谙如他所说地做。他脸朝下,领口解得很开,拆了绷带的后颈大大敞露,冷白的肌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之下。
这个密闭房间很冷,灯光昏暗,平床边撑着的灯亮着刺目的白光,洒在裸露肌肤上,几乎能把支楞起皮囊的骨头的阴影斜斜地照映出来,阴影青灰一片朦胧地起伏,笼罩着肌肤。
alpha医生没有撕开他脖颈上贴着的那张灰色信息素阻隔贴,只是用一个手持仪器隔着这一层薄薄的抑制贴触碰上他的腺体,检测着信息素的具体外散浓度值,记录了数据。
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
alpha医生听见眼前低着头俯身露出脖颈的人说了话,声音很轻,声线不太清晰。
“是你给我检查吗?”
“不。”他没有抬眼,迅速写完最后一个数据,“老师会亲自来给你检查。”
这个alpha医生并不是林河的人,楼兰谙清楚。
他口中的这位老师才是这个实验最开始就引入的研究人员之一。
只是没等楼兰谙在沉默中问出下一句话,alpha医生手里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楼兰谙很敏锐的听到了电流的轻轻嗡声,虽然他不知道来自哪里。不过很快,alpha医生就仿若得到了某个命令一样,很迅速地放下了手里正在做的所有事情,往后退了一步。
“我现在去请他过来吧。你等一等。”
他转身快速离开。
楼兰谙听到了铁门自动关闭的沉重嗡鸣。
他没有等待多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