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仪知错。”
“是真心的吗?”
“是。”宋瓷仪说话时,牙齿忍不住得打颤,睫毛颤抖着,挡住眼中大部分情绪。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公主冷笑一声:“本宫说话算话,什么时候宋郎君能坚持一炷香,你诓骗本宫的事便一笔勾销。”
旁边燃了没到一半的瘾香被人扔下,又换上新的,宋瓷仪垂下眉眼轻声道:“谢公主。”
两名女官再一次熟练得将人扔进铁桶里。
宋瓷仪和贺文卿被抓后,后者被太后单独拖走,而宋瓷仪被公主带到养心殿。
这是宋瓷仪第二次来养心殿,上一次被人摁在这看绞刑,这一次自己成了主角。
来之前宋瓷仪已经准备好了说辞,然公主根本不愿听宋瓷仪的解释,也在宋瓷仪的意料之中。
身上的伤口被冷水冻得发白,肉也皱在一起,好在冷水确实有止痛的效果,宋瓷仪苦中作乐得想,他从小受过的惩罚比这不知难熬了多少倍,虽在平京养了三年,身子竟还不如前。
他屏息静气,在水里冷静得整理自己的思绪。
贺文卿被太后带走下落不明,不过看太后震怒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比自己现在的境况好多少。
现在遗诏的线索是断了,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文卿是所谓的先皇后的孩子也无用。不过让人在意的是,为什么,先皇后昨晚要杀死贺文卿,又为什么在见到太后时会选择自尽。从昨夜先皇后能顺利得带着人躲开侍卫的巡查回到寿康宫来看,宋瓷仪敢断定人不是闻香闻傻了的。
究竟贺文卿的出身还有什么疑点是他们没想到的。
而且,若单看寿康宫的布局还是怀疑,在见到太后的反应那一刻基本上也断定了——太后的一切行为出自于爱。
没人比玉人更看得懂情爱。
太后的一切行为都不清白。所以是一场,爱而不得的戏码吗?
还有皇上竟然为了维护他们一行人,宁肯得罪太后被囚禁,但当时皇上站在无头佛像面前和太后决裂时的情绪分明是落寞。
冰水挤压胸腔最后一点空气,宋瓷仪越来越坐立难安,他还是在忍着。
这已经是第九次被扔进水桶里。他能感觉到自己忍耐的时间在拉长。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能解答,而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距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宋瓷仪最会的就是忍耐。
算算时辰,阿树应当见到卫引之了。
荆芥若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应该也被关进牢里了。
宋瓷仪不是很明白荆芥将使命看做比自己命还重要的行为,但是不耽误他卑劣得利用了这一点。
他是个玉人,下意识能想到的活命的唯一途径就是利用他人的情感,不遗余力。
蠢事做过一回就差点让自己丧命,这个教训宋瓷仪会刻在骨血里永世铭记。
随着线香越燃越短,龙椅上的少女越坐越心焦,虽然大部分老臣因为太后没生事端,但还有一部分冥顽不灵得不仅上奏痛骂公主和太后,更是连早朝都不来。重赊月一张张奏折批阅下去,抄家,抄家,抄家!
以为在纸上写写提携玉龙为君死,她重赊月就会怕吗?她要让他们清楚,现在她才是君。
宋瓷仪怎么还没动静!
一旁的女官十分担忧,她从小和公主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她也能明白一二,于是她斟酌着想要开口时,外面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太监:“公主,大事不好了,天牢里的两个小厮不见了!”
重赊月拍案而起:“混账!”
“奴才该死!”侍卫太监宫女纷纷跪了一地。
与此同时,线香燃尽,宋瓷仪一刻不差得从水里爬了起来,搁浅般得靠在水桶边上喘着气,出气多,进气少,乌黑的头发湿哒哒得披在肩上,整个人都像一只妖冶的水鬼。
重赊月走近,怒气重重道:“宋瓷仪,你的狗还真是忠心啊!”
“是。。是昭宁军。”宋瓷仪微弱道。
“宋瓷仪,你不会还指望扯出前朝旧事唬住本宫吧。”
宋瓷仪微弱得摇了摇头,却在触及重赊月目光时,征愣住,随即苦涩道:“公主怕是不会信我了。”说完,便两眼一闭径直得晕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宋瓷仪听到重赊月焦急的声音命令道:“传太医!”
宋瓷仪无声得笑笑。
没有人比玉人更看得清楚情爱,重赊月喜欢过他。
平京的阳光大喇喇得刺着白,天气倒是该怎么冷就怎么冷,一点也不迁就,水泼成冰,几个太监埋头清理,内金湖水也起了湖冰,若十年前有这样的天气,京恩公主也懒得同人打赌非要见花船上人第一眼而落水,被母后责罚。
当时的湖水应该没有今天的凉,但她裹着湿衣服被罚跪了三个时辰。
委屈和屈辱烧着心脏,又在想起船上人的面容时,泛起莫名的心悸。
母后瞧见她的样子冷笑道:“看来湖水和罚跪也没让我们金尊玉贵的公主头脑清醒些。”
“儿臣知错。”
“错在何处?”
“儿臣错在不该偷溜出宫看个玉人,不该对玉人产生好奇,罔顾祖宗礼法。”
“错了。祖宗礼法是教你做个公主而非尼姑,你当然可以对玉人好奇,但你不能不顾惜你公主的尊严,你大可以命人将玉人买进宫里,瞧个稀罕。”
后来母后果真命人将那几只花船请进宫里,冷淡疏离的少年跳了一日一夜的舞,公主瞧着却远不如当日花船上开心,甚至一支舞都没看完就兴致缺缺回了宫,心里记住的宋瓷仪模样还是宫外一面。
因为难堪而逃避理解母后的教诲,在见到傅夫人时全都无师自通。
她是公主。
对错只有一个标准,便是她的心意。
她没做错,什么都没做错。
太医把脉过后,以银针入穴位,宋瓷仪恰到好处得悠悠转醒,连咳嗽都带了小心翼翼。
公主二话不说便是一巴掌:“宋瓷仪,本宫没心情看你演戏。”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指甲划开皮肉,伤口刺痛着两人。
“多谢公主为宋某医治。”受了一巴掌的宋瓷仪一派淡然,荣辱不惊,绝口不提昏迷前的失态,反而让公主准备好的斥责无处可用。
“你说的昭宁军是什么意思?”
“荆芥那样的身手,公主留他一条命肯定也早有猜测,何须我说什么呢?”宋瓷仪声音不大,透着虚弱,却字字清晰,说到最后,眼底划过一丝脆落寞:“公主尽可放心没人来救我的,瞒着谭林峥的死也是怕公主不信我,想着傅言商起码不会背叛公主,却未料到早被人算计。”
“宋瓷仪,你还要本宫信你?”
“不,是求公主可怜。”
重赊月突然神色一凛,后退一步,眼前的人因一番话着实费心神,靠在枕头上,胸腔起伏剧烈,垂下的眼睑看不清情绪。
“好啊。”重赊月突然勾出一抹笑意:“给本宫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本宫便可怜你。”
闻言,宋瓷仪仔细思考了半晌才道:“公主登基想必多番受阻,可若有皇上的禅位诏书,想来能减去不小烦扰,宋某愿为公主一试。”
“你不说,本宫还忘了你和皇兄交好,甚至愿意和母后撕破脸。”
“是。皇上曾为昭宁军假意与宋某交好。”宋瓷仪压下喉咙里的不适,尽可能不失仪道:“公主行事他日史书必惹人非议,宋某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然,几乎是话音刚落,宋瓷仪再难忍受低低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非要咳散架不可。
重赊月微微蹙眉:“罢了罢了,等你身子骨好些再议。”
“是。”宋瓷仪稍稍停顿,喘匀了气后恭敬道:“为女帝马首是瞻。”
重赊月的目光暗了又暗,转身出了宫门:“给我看紧他,他要是不见,我要你们的命。”
“是。”两侧侍卫阖上宫门,门口落了锁。
宋瓷仪仍保持着虔诚的姿态,由着光在他面前一点点消失。
他擅长等待。
不过他不要做砧板上的鱼,而是做屠夫。
今日之后,昭宁军的存在成了确实,傅言商不管死没死,重赊月都不可能再信任傅言商。
傅言商对自己做的,他也能返还回去。
第32章 君王
正是平京最冷的几天,街上的叫卖声少了,剩下还在坚持的是不敢歇歇的,卖的也都是顶贱的东西。搓了搓冻透的耳朵,搂紧背上的孩子,还好,秋收尚能自足,这两天在年里钱还好挣些,过几日元宵节刘屠户又要招人杀肉,前两天说好了活有自己一份,到时候还能赚点下货。
盘算着盘算着,又下雪了。
下雪好啊,庄稼长得高,灾病也能消。
去年的税降了,日子越过越好。
摇晃着摇晃着,往宫墙根去。那边聚了好些个读书人,好几天了,啥也不干就对着宫门磕头喊着:“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