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平淡的日子就那么过去时,疾驰的马蹄踏碎了薄冰般的宁静。


    扬州急报——傅言商失踪了。


    。。。


    扬州叛乱的幕后主使竟然是谁都不曾想到的谭林峥,傅丞相本要押犯人回京,却不想谭家余孽拼死反抗,傅言商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诛杀以谭林峥为首的谭家二百余人,自己却失踪了。


    皇上震怒,派平阳将,忠安将再下下扬州搜寻。


    对于澄明宫而言,消息如倒数的丧钟盘旋在每个人头顶,皇上动手了。


    不止澄明宫,朝堂之上所有大臣都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时刻关注着从南方来的每一封奏折,从如常的请安奏折中推测傅言商是失踪,还是死亡,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最开始失踪的折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紧张的气氛蔓延在澄明宫时,一封家信施施然落在宋瓷仪桌上,打开信件时一股奇异的香气传来,上好的宣纸苍劲有力得写着一行字——想我了没?


    血液不正常得躁动,空气愈发稀薄,神经像是被人攥紧,所有的记忆一股脑涨潮一样席卷而来,宋瓷仪想要呼救,却有一只大手捂着他的嘴,将他从人群中拽走,他眼睁睁看着傅昀辍,贺文卿,荆芥,阿树,又或是卫引之与自己擦肩而过,他们围在常用的圆桌上包饺子,没了自己,大家依旧其乐融融。


    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紧自己,在自己耳边宠溺又凉薄得轻轻唤了一声:“小仪啊。”


    回不去的。


    不,其实,他从没来过。


    宋瓷仪冷漠又决绝得将纸条扔进炭盆里,看它余烬湮灭才点起一支香——瘾症犯了。


    宋瓷仪将原因归为急切和愤怒。


    急切是因为他们必须要赶紧找到遗诏,否则无论是傅言商还是皇上赢,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几个。


    愤怒则是因为谭林峥的死讯公之于众后,宋瓷仪和卫引之不能再做从前的生意,皇上又查食色查的紧,宋瓷仪命阿树出去报信让卫引之放弃食色,阿树出去才知道平京的商贾们已然陷入慌乱,程家因和谭家的姻亲深受其害,程家满门下了大牢。李家因曾经和宋瓷仪合谋,是挑明和谭家作对,如今反而水涨船高。


    卫引之让阿树带回来的信息是——食色以谭家下设名号查封,程锦未供出宋。


    宋瓷仪并没因此有多少慰藉,程锦是个不确定因素,而公主本就因皇上和宋瓷仪亲近起疑,如今生意没了更是恨不得将宋瓷仪千刀万剐。


    必须找到遗诏。


    香味涔涔。


    宋瓷仪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视线落在剩下的数量可观的线香,早有成算。


    夜半,傅昀辍带着香悄悄从澄明宫向寿康宫方向去。


    宋瓷仪和贺文卿等在坤宁宫,荆芥托着香炉等在门口。


    宋瓷仪选择坤宁宫一是这里无任何守卫,皇上忙于扬州事务今夜又诏了大臣在养心殿夜谈自不会来此。二是皇上曾说,太后不愿踏足此处。若是太后发现人不见了,还能多挣取一些时间。


    夜半无声,整个平京都在酣睡。


    贺文卿握着食盒有些拘谨,里面是他做的点心,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屋子里线香燃尽了,守在屋外的荆芥进来又换了一根。


    没中过瘾香之毒的人闻香味就是一股子水果揉在一起的甜腻味,放在店里都不会有人想买的味道,竟然会让人上瘾嘛。


    贺文卿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瓷仪,后者面上还是一贯冷淡看不出情绪,但看他始终紧闭的双眼,便知现在难熬,于是贺文卿道:“宋瓷仪,快安慰我。”


    ?宋瓷仪不解得睁开眼睛,眼尾因为拼命抑制自己不成为放肆的瘾君子而泛起潮红,我见犹怜。


    “小爷现在紧张,作为小爷的兄弟,应该安慰小爷。”贺文卿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拿你玉人那套糊弄我,要真心的,作为朋友的。”


    刁钻的要求让宋瓷仪头疼,换做平时他肯定不会搭理贺文卿,但见他眼里焦虑不是作假,于是他道:“无需紧张,目前一切都是推测,最关键的是遗诏。”太后囚禁一位宫妃这么多年,除了遗诏,宋瓷仪真想不到别的缘由。


    “如果我不是六皇子呢?”


    “不是也得是。”宋瓷仪眼中泛出冷意:“皇上和公主杀我们只是时间问题,只有你是六皇子,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得弑君啊。”


    宋瓷仪勾起一抹笑意,本意是为了劝慰贺文卿,落在贺文卿眼里却十分诡谲:“放心,我会辅助你问出遗诏的下落。”


    哪怕已经相处了一个月,连贺文卿都将皇上算做半个朋友,宋瓷仪依旧可以将弑君说的轻描淡写,不知道是天生的冷血还是疯子,


    贺文卿盯着漆黑的眸子看了很久,突兀道:“你们还真像。”


    “谁?”


    贺文卿摇摇头:“你分得清傅言商和傅昀辍吗?”


    “嗯?”


    “要是傅昀辍顶着他本来的脸和傅言商站在一起,我是分不清。”贺文卿天马行空得扯着话:“如果你能自己选伴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温柔,没我就死。”


    “哈,那不就是卫引之吗,你到底喜欢傅言商什么?”


    “?我想杀了他。”


    “啊,忘了。你知道吗,傅言商让我穿你的衣服时我挺膈应的,以为是给死人找<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呢,后来知道你没死,更是膈应。但这人鬼叨叨的,我不敢忤逆他,就趁他有一天心情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原话是‘情爱对小仪太司空见惯,他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厌倦,不如让他烦着我厌着我恨着我,起码坦率’,我当时觉得他八成是脑子有病,后来见了你我才觉得他没说错。你看着我们的大多时候都是疲惫,提到要杀傅言商简直精神振奋。”


    宋瓷仪认真思索了一下贺文卿的话,道:“他影响我太久是得早点杀了他。”


    贺文卿噗嗤一声笑了:“傅言商厉害。”


    。。。


    “宋瓷仪,你没信过我吧。”见宋瓷仪微微蹙眉的样子,又摆摆手:“我不是想临阵脱逃,走到如今,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随后故作轻松得换了个话题:“我这人人缘不咋地,连我老爹,哦,现在是疑似爹都看不上我,所以你们也别抱太大的期望待会儿人来了会出现什么感人肺腑的画面,毕竟又不认识。”


    突然,荆芥道:“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闯进来一位打扮华丽的宫妇。她一心追着这股瘾香,刚入坤宁宫眉头近乎本能狠狠皱在一起,眼眸中闪过不解,奔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身体向往着再进一步,迟钝的脑子却在发出警告,以至于宫妇整个人都形成了诡异的扭曲姿态,像是在自我较劲。


    而贺文卿就在这时,拿着食盒和线香主动踏出了屋子。


    从见到宫妇的瞬间,他的心跳便厉害的紧。


    多日来自我灌输和心里建设顷刻崩塌,他的一切行动只能听从内心的渴求——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小小的贺文卿知道父亲不待见他。别的孩子扯着父亲头发骑大马时,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只有背影和紧闭的书房大门。他的心里有些委屈,却谁也没讲。邻居家的小胖跟自己说,他爹也不常理他,因为自己经常上学溜号,夫子教的书也不背不下来。


    小贺文卿陷入沉思,于是在同龄的孩子还在认字时,他已经能流利背诵《三字经》,别人看看背诵时,他已经能吟诗一首。夫子夸他聪慧像他的父亲,他面上不显,小心脏乱蹦,攥着诗文不肯撒手,那一天他难得有些急躁,想要快点下学,他要给父亲看。父亲看了,就会高兴。


    纸被攥得有些皱,小贺文卿放学回家后特意找出洒金纸,认认真真得誊抄一份,确认每个字都方正有形,隐有风骨,才带着奔如擂鼓的心跳敲响书房的门。


    彼时心跳恰如此时。


    宫妇见到来人,空洞的眼睛似有神采一闪而过,扭曲的身子渐渐平静。


    宋瓷仪跟着走到门口,却没有出去打扰。之前月下匆匆一面,宋瓷仪只记住了她空洞的目光和满头白发,如今和贺文卿站在一起,才惊觉压根不用什么矫饰,二人相似的很。


    不是面容的相似,而是举手投足给人的感觉,有人称其为血缘。


    根本不用谁的证实。


    贺文卿走到宫妇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提起食盒,试探道:“母亲?”


    宋瓷仪的视线被贺文卿完全遮挡,看不清妇人的神态,却能看到贺文卿的肩膀有些克制得颤抖。


    整个坤宁宫都静了。


    宫妇凑进一步,不是为了香,而是从上到下审视着贺文卿,以一种贺文卿看不懂的情绪。


    突然,宫妇抓住贺文卿的手拽着他跑了出去。


    众人始料未及,宫妇力气实在是大,拽的贺文卿生疼,食盒摔落在地,糕饼碎成了渣,贺文卿瞪大眼睛说不出一个字,由着宫妇拉着他跑出宫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