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仪垂眸叩首,恭敬虔诚,很难有人去怀疑这样的人:“公主信我便如我信公主一般。”


    良久,重赊月问道:“第二道谢礼是什么?”


    “宋某第二道谢礼,现在还不大有把握能让公主十分满意。因而宋某有一事斗胆想问公主殿下。”


    重赊月虚扶耳坠,宋瓷仪道:“若是事情发生在其他地方,户部与县令勾结尚可自圆其说。但公主封地的县令应是公主举荐,何故冒死背主?”


    重赊月略一思索,开口稍显凝重:“本宫幸得父皇与母后厚爱才有了封地,但本宫虽学夫子课却无法进御书房,更不知道何人可用,因而是一位朋友推荐。”


    “我想公主不会完全信任?”


    “我盘账拷问那几人从不出错,我没想到突然会害我。”


    “敢问公主的朋友可是姓谭?”


    “放肆!”重赊月眉眼凌厉,下意识厉声呵斥,然呵斥完便后悔了,这样不仅没吓到宋瓷仪,反而印证了他心中猜测。


    却见宋瓷仪并未露出任何异样,朗声道:“时候不早了,待公主无事,宋某定携贺礼相拜。”


    重赊月眯了眯眼,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女官跟着公主,主仆二人策马而去。宋瓷仪始终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听着地面疾驰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南街静了下来。


    南街尽是王侯贵人的店铺,平时便冷清,此时更是静的让人发慌。


    傅昀辍起身他现在一肚子疑惑,他总觉得公主不像好人,他不明白他认识的宋瓷仪怎么会和她扯上干系。但他也知道今日公主刁难也是因为自己在府里大闹一场留下的麻烦,是他给宋瓷仪添了麻烦。


    他起身扶起宋瓷仪时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问,但宋瓷仪搭着他的手拍了两下,宋瓷仪跪的不是很久,常年学舞让他比普通人的身体都更加灵活,但此时他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无助,双手紧紧地抓着傅昀辍的胳膊,低垂的目光让人无法窥探其心中所想。


    一瞬间,傅昀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握着对方的手,却好似是纱隐隐绰绰堆叠的虚无,心里空了一下,便是恍惚到不敢承认的心跳。


    也就是在这一刻,宋瓷仪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傅昀辍顺着宋瓷仪的视线看去,一小列穿着同一深灰织银的水袖舞衣,腰弯的极低的侍女走来,她们的头发统一束在脑后,并无多于配饰。最醒目的是她们的头几乎都弯到了腰上,但是走路时十分刻意地摇动着她们的腰肢,水袖摆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天暗了,冬日的天气总是忽明忽暗。


    侍女们走到宋瓷仪面前齐刷刷地抬脸,她们竟然都带着宽大的白面红唇面具,眼睛藏在笑眯眯的黑洞之后让人看不真切:“谭家主有请。”


    侍女们的身后一座通体银黑的府邸在此间格格不入——食色。


    便是在侍女们阴沉鬼森的注视下,宋瓷仪侧脸贴近傅昀辍,淡淡道:“傅昀辍,你脸红了。”


    第9章 分清


    食色作为近一年整个平京最风头无两的酒楼,傅昀辍还是第一次踏足。从外面来看是高雅的府邸,黑砖垒的极高,里面的小厮女使一副样子白面红唇,低腰甩袖,擦身而过,露出食色内部奢靡的装饰,大厅不似寻常酒楼般设立雅座,而是围着中心的圆形舞台设了一圈又一圈的座椅,座椅空空,舞台上有乐姬在演奏,抬头望去每一层是密集排列的雅间,从傅昀辍角度来看黑乎乎的,压迫感十足。


    整间酒楼静谧得可怕,与传闻中的欢乐场大相径庭。


    传闻中的食色,白日是一盘点心卖出天价雅间按刻钟算钱依旧供不应求,晚上是连皇后妆匣第二层里的翡翠手镯都能求来的黑市。传闻真真假假,能亲眼得见的人寥寥。食色并不对大众开放,只有部分人才能获得入场券。


    人们对食色唯一确切的了解,便是每月一日都会在门口公开售卖新推出的点心菜肴。


    带路的女使们神不知鬼不觉得走开了,甚至傅昀辍出神打量的功夫整间大厅都空下来。


    傅昀辍顿时心生警惕,握住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也不自觉收紧。从刚刚开始,宋瓷仪状态一直都不太对,没有了平常的淡漠,像是大病初愈,脚下虚浮,弱柳扶风,唇色也有些发白是宋瓷仪不自觉用牙齿咬的,整个人都十分依赖傅昀辍。


    傅昀辍本想拉着宋瓷仪上了马车就走,管什么谭家主李家主,他的印象中宋瓷仪怎么会和公主扯上关系,但宋瓷仪态度强硬一定要进来看看,傅昀辍拗不过他,便说要宋瓷仪跟在自己身边,他会保护好他。宋瓷仪近乎崇拜得答应了傅昀辍的要求,傅昀辍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宋瓷仪这样,不免觉得哪怕是进八十个鬼屋里面是天罗地网也值了。


    果然,有些东西不能乱想。四面八方瞬间拥来几个彪形大汉,手执棍棒,从后面又来了几位女使想要将宋瓷仪拉走,傅昀辍哪里肯让,宋瓷仪这会儿倒像回过神来似的递给傅昀辍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不要轻举妄动,切记不能动手。”


    傅昀辍怎么肯让宋瓷仪被带走,然而宋瓷仪突然变了一副脸色,狠戾绝情,连声音都恢复了淡漠又不容置疑:“你说过会听我的话。”


    宋瓷仪的背后伸出一只手粗暴得捂住他的口鼻,那人全身隐匿在黑暗处,铺面而来极重的血腥:“回来吧,小仪。”


    宋瓷仪在他的手里没有挣扎,甚至对突然出现的人也没有感到排斥,漆黑的瞳孔与他身后的黑色相近,好像他便是从食色走出来的千只鬼面之一。


    傅昀辍有些发怔,这不是他第一次觉得宋瓷仪陌生,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宋瓷仪好远。


    恍惚间他想起了卫引之的话,因为谁愿意所以谁可以的,傅昀辍想不起来,手臂粗的木棍毫不留情得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今天是他回来的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卫引之,公主,不见面的谭家主,之前的皇帝,甚至是傅言商,周围的人,一切的一切,甚至是地平线轮换的日月都在提醒着傅昀辍,物是人非。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他护不住宋瓷仪,所以宋瓷仪一次又一次在自己面前跪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有些东西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明明早上还是万里无云的。


    听话。。傅昀辍暗嘲着。。未归的雁嘶鸣南飞,果真是天上白玉京。


    。。。。


    谭林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浑身是血的人被放下架子,他的五官全成了血窟窿,身子诡异得扭曲堆叠,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呜咽着:“谭林峥,你会遭报应的。”


    谭林峥并未理会,示意底下的人处理干净点,自己洗了手又换了杯子倒了酒出去,宋瓷仪隐在围栏后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傅昀辍,像是看一场不入流的小戏,谭林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要是动手,便是个不听话的,留在身边是个威胁。他要是不动手,便是下一个卫引之,可惜小仪不喜欢两只同样的狗,照样不会留在身边。小仪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


    宋瓷仪没应,也没接过酒杯。


    谭林峥不尴尬,甚至近乎于习惯一般自顾自道:“小仪对这次的新玩具很没耐心啊。”


    身后闪过白面小厮弯腰恭敬道:“禀告家主,收拾妥了。”


    宋瓷仪没回头,冷淡道:“他们倒是听你的话。”


    谭林峥对小厮眨了眨眼,小厮上前一步,腰快埋到肚子里,无不谄媚,谭林峥随手将酒杯扣到小厮的脑袋,清冽的液体打湿了小厮的脑袋,单闻气味就知道是好酒:“你家主子不想喝,赏你了。”


    有些酒水呛到鼻子里,小厮想咳又不敢,喉管发出簌簌的声音,倒真像个从水里爬出来惨笑的小鬼。


    谭林峥扔了一袋银子给他,小厮瞬间笑得真挚了,屁滚尿流得就下去了。


    屋子里完全没有刚刚血腥的画面,谭林峥大喇喇往主位一坐:“我看到你连事情都没办完就派人请你,你不准备给我个好脸色吗?”宋瓷仪跟着他进了屋子,外间的一切喧嚣被隔绝在外。


    “难道不是因为看到我和公主讲话?”


    谭林峥的目光闪了闪,看他就是要讲一些有的没的,宋瓷仪对此感到厌烦,打断道:“你帮重赊月走私什么?”


    谭林峥笑意敛去:“她怎么跟你说的我?”


    “她说你放肆。”


    谭林峥靠在椅子上,欣赏得打量着宋瓷仪:“小仪不用诈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是靠什么发家的,整个平京就我敢和宫里的人做生意。重赊月将体统看得比谁都重,凭她的地位弄些盐铁茶还不得赚的盆满钵满,非要倒腾她封地种的棉花。”


    “我以为正常一个懂法的人都知道不能碰盐铁茶。”


    “正常人也知道不能走私。”


    宋瓷仪无语,谭林峥说的都没错。重赊月排斥查账说明肯定存在问题,公主住在太后身边,一举一动不可能离开太后的监管,要是真如她所言不知用人向太后求助不是更方便,所以公主提到的朋友是帮重赊月赚钱的人,封地是她赚钱的方式,恰巧,平京走私商宋瓷仪认识一位。他说出谭姓时公主的反应证明了这一点。宋瓷仪淡淡道:“谭家主连户部都可插手一二,还在小小的食色里委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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