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仪推开门,傅言商便在那,雪又下了起来,他撑把伞不知等了多久,见到宋瓷仪时,紧绷的面庞柔和不少,眉眼含笑。
宋瓷仪:“你怎么在这?”
“夫人既然没有和幼弟私奔的打算,不如和我回席面上用膳,一会儿有冰点,你不是喜欢?”
“哦,确实我将一切告诉傅昀辍了,他准备待会儿给你下毒。”
“我的蠢货弟弟是否知道真相都想杀我,但我认识的夫人可不会错过玩弄人的机会。”傅言商走近些为宋瓷仪撑起伞,大半的伞面都在宋瓷仪那侧,用之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走吧,宫里的规矩大。皇上一场宫宴能知道什么信息才是你该在意的。”
第3章 贺表
当今陛下不过二十出头,哪怕秉烛夜宴也并未有过多疲态。登基一年最是仁孝出名,自登基后以雷霆手腕镇压北境,北境王一怒之下已然离世,整个北境都在内乱,又有镇北将军坐镇,常年离家的战士得以归家,皇帝颁布一系列条款减免赋税,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上下,各地的贺表呈诵御前,更是将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非是花团锦簇的文采而是实打实的丰收的数字,让年轻的帝王也难掩喜色。
傅言商自己不见得听进去多少,大部分注意力要应付贺文卿以及送上来的奉承,余光要盯着宋瓷仪认真听贺表,哪怕后者还要应付傅昀辍。
席面上傅昀辍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似的,不停的给宋瓷仪夹菜,热帖程度看的皇上都忍不住称赞,昀辍跟自己哥哥嫂嫂真是亲厚。
傅昀辍笑笑,对于类似的恶心人的感慨全部应下,更加肆无忌惮得黏着宋瓷仪。
转折发生在冰点上桌,卫引之习惯得将自己的那份也放在宋瓷仪手边,无论是因为卫引之这个人还是因为对宋瓷仪的了解,傅昀辍都有充分的理由将小碟子东西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地扣在地上,然后做出惊讶:“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嫂嫂不会怪我吧?”
宋瓷仪怎会看不出傅昀辍的心思,还是略感惋惜道:“算了,我还有一份。”
傅昀辍将这一份也拿走,略有些惊讶:“你以前最不爱吃甜的!”
宋瓷仪没应,傅言商一边摸了摸贺文卿的头,话不知道对谁说的:“人的喜好是会变的。”贺文卿没听懂,傅言商对他笑得宠溺道:“喜欢多吃点。”
贺文卿笑得阳光道:“哥给我的我都喜欢。”
傅昀辍呵了一声:“一块点心让出花来,贺尚书家里要是揭不开锅,贺公子再努努力娶了我哥哥,我傅昀辍定给傅言商备十里红妆送他入赘。”
打趣似的骂人水准还不足以让傅言商生气,权当没听见,贺文卿倒是眸光一闪,被傅昀辍看在眼里:“贺公子,心动不如行动。对了为防止哥哥嫁过去还改不掉朝三暮四的毛病,在下送货之前会亲手阉干净的。”
席面的另一方高高坐着京恩公主,冷冷地瞧着一切将手里的酒尽数泼在地上。除此之外,无人在意席面上发生的这一小小变故。
负责宣读的公公是自小伺候在皇帝身边的江公公,天生一把好嗓子,累叠的贺表读下来依旧能抑扬顿挫:“下一封,扬州府贺!”江公公熟稔地翻开贺表,待看清上面的文字,滑腻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不敢再读下去。
这一顿,足够周围的大臣以及皇帝注意,目光落在江公公身上,尤其是大殿之上,威严的目光已然压了过来,这位统管内监的大太监既不敢诵读,也不敢欺君,绞尽脑汁渴望想出一个办法,想的唇干口燥,头晕眼花,眼看就要跪下磕头了。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公公身上,自然没注意到傅言商又与宋瓷仪咬起了耳朵,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清:“小仪觉得贺表上是什么?”
是什么?扬州,一个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地方,那上头的字能让江公公吓得脸色发白,还有谁不清楚。宋瓷仪敛目,自顾自喝茶:“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小仪发发善心,救救江公公。”
再漠然的人也会被这要求气笑,宋瓷仪现在听见傅言商的声音就头疼:“你又犯什么病?”
“啊,小仪忘了刚刚在外面提点赵金山了?这就相当于告诉满朝文武当然还有皇上,今夜殿上的文书我都阅过,那么你猜一会儿皇帝下去亲眼见到上面大逆不道的话,会先砍谁?”
赵金山贺表有问题一事也是傅言商状似无疑地告知自己的。
傅言商心情颇好:“当然,除了我,谁还有那么大权利护着那道折子平平安安地落到大殿之上,怕是连扬州府衙都出不去。小仪可以当着我的面做自己的人情,但不能绕过我,我说过的,你甩不掉我。”
“你以为我怕死?”
“愿与夫人生同衾,死同穴。”
宋瓷仪默默与傅言商拉开距离,无声对峙,半晌。
宋瓷仪暗骂一声:“我迟早要杀了你。”
“求之不得。”
皇帝还得用傅言商杀不了他,自己却难逃一劫,皇上是很愿意这么做的!
傅言商。
宋瓷仪目光缓缓落在身前,与傅言商有九分相像的少年身上,他今晚一直赖着自己不是要夹菜就是要干杯。
傅昀辍察觉到宋瓷仪在看他,回敬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边,江公公的唇已经咬的发白,皇帝久久等不到回应,已然有了要发怒的迹象:“江公公!”
江公公再也撑不住啪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江公公告罪的话讲了一半便被打断,视线里一双花花绿绿的鞋来到自己脑袋前,随后一把夺过贺表,用纨绔却毋庸置疑的声音一字一顿读到:“乖 乖 隆 地 咚 ,外 受 无 疆”傅昀辍读完自己都纳闷:“写的什么玩意儿。”
周围大多数人听完都很纳闷,皇上听完也是皱眉,却未发一言。
然,赵金山听完却浑身一激灵!猛然,他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遥遥相望,宋瓷仪似笑非笑,鬼灯一线桃花面,他瞬间福至心灵,环顾四周,有少部分听懂的人跃跃欲试,于是他再不敢耽误,屁滚尿流地爬到殿前:“启禀陛下,这句话是地道的扬州土方言,意思是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皇上诧异地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回禀陛下,臣原是从扬州府升任京府司监督,对扬州方言了如指掌。”
“是嘛!”皇上来了兴致。
下面同是扬州出身的几个官员见赵金山在皇帝面前卖了脸,顿时暗恨自己刚刚踌躇不前,晚了一步,于是纷纷站出来:“启禀陛下,正是此意。想是江公公不懂扬州方言故而不敢轻易回禀。”
皇上问道:“是嘛江公公?”
江公公始终将头跪的老底,傅昀辍抬了抬脚,便点在江公公的眉心上,江公公哪敢说别的:“是,是,老奴看不懂,误了陛下的兴致,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不置可否,底下的大臣哪有不会察言观色的:“皇上,江公公也是无心,还请皇上宽宥江公公这一回。”
赵金山更是不甘心自己风头被抢,几乎是高声喊道:“皇上,请饶恕江公公这一回。”
皇上看着匍匐狡辩的大臣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言商啊,你帮朕去看看贺表上的字,是这个意思吗?”
宋瓷仪暗道不妙,他刚才让傅昀辍去看贺表无非是因为皇上无论为了面子还是布局,他都不可能揪着傅昀辍不放。可看如今皇上的样子,分明是追着杀。
只要打开了贺表,要么违逆,要么欺君。
被点名的傅言商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回皇上,臣不懂扬州方言。”
皇上笑容加深:“无妨,朕听说宋郎君祖籍扬州,不妨让他来瞧瞧?”
千刀万剐的傅言商!宋瓷仪起身,在傅言商旁边行礼道:“回陛下,臣妇。”
宋瓷仪刚要回答,傅言商便低语道:“你要是敢说你不识字,我现在就拉开折子,咱们傅家今夜满门抄斩。”
傅言商刻意咬重咱们二字!!宋瓷仪漆黑的瞳孔一缩,余光中傅言商虔诚地跪在身侧,不动声色。
该死的!!!
“怎么了宋郎君,为何支支吾吾啊?”上头皇上催促道。
宋瓷仪道:“回陛下,臣妇不敢看。”
“哦?为何不敢?”皇上似是早有预料。
重压之下,什么恐惧都抓不住,宋瓷仪千方百计搜刮着头脑里的词汇,面上极其平静:“回禀陛下,臣妇今夜所听贺表,不仅是各地大人对皇上您的忠心,更有各地百姓因有陛下勤政爱民,为报皇恩浩荡,一年辛苦耕耘所得,是臣民也想为陛下分忧,其重近乎整个江山臣民之恩,各地臣民千言万语汇成一张贺表呈递陛下,便是为了在万寿节此等良辰恭祝陛下千秋万代长生,而臣妇久居深院,自知身贱,能亲耳听闻各地年收颇丰,已然是皇恩浩荡,哪敢翻开贺表一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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