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空山_万籁 > 第66页
    阿玉稍怔,抬手回抱住他,轻声关切:“怎么了。”


    柏又青摇了摇头,吻向他的嘴唇。柏又青鲜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吻起人来也极不娴熟,带着一股笨拙而生涩的劲。不一会儿,便“嘶”地抽了声气,似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阿玉心头一跳,捧住他的脸问:“咬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柏又青仍然不说话,再次吻住了阿玉的嘴唇。血腥味很快在两人唇齿之间晕开,甜腻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苦味。阿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迷离了一瞬,半推半就地滚到了床榻上,纱帐层层叠叠地落下,掩住了旖旎的风光。


    窗外响起雷雨声时,床上的柏又青也睁开了眼。


    起身后,他看向身旁闭目不醒的阿玉,彻底松了口气。


    回竹楼前他喝下了醉人青的汁液,加上之前拿自己试药,血水本就带有一定药性,与蛊毒相克,对已是尸傀的阿玉自然也有些效果。


    柏又青在阿玉身上摸索了下,没摸到想要的东西,又翻身下床,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一通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他眉头紧拧:“……怎么会没有。”


    魂魄复位的跛脚公告诉他,要离开雨山寨须得先有一样东西——他从前送给阿玉的那根鹤骨笛。那笛子被炼作灵器,能以曲调操纵山中其他蛊虫和尸傀,只有将这些解决了,才能逃得出去。


    柏又青问过跛脚公:“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就只剩这一魂半魄的了,离开雨山便会散,哪里走得掉。”跛脚公苦笑,“蛊仙他…唉,同你也是一段孽缘。这次我送你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眼下翻来找去,阿玉平时贴身带着的骨笛,却怎么都找不见。


    柏又青渐渐地有些着急,不慎撞倒了柜子,上面的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背脊一僵,连忙回头看去,见趟在床上的阿玉没被惊动,才稍稍心定。


    血水和醉人青的药效持续不了太久,不能再耽误了。柏又青匆匆地拾掇完,又割开手腕往阿玉嘴里喂了些精血,最后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五味杂陈的情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竹楼。


    下了山,柏又青顶着雨一路往木屋的方向去。


    骨笛找不到,只能用别的替代。他记得自己刚回山寨时,误打误撞从老林捡回了自家的蝶母像,阿玉当时反应很古怪,似乎对神像很是忌惮,还劝他别供在屋里。倘若他没猜错的话,蝶母像应当也能克制毒物邪祟,用来牵制瘴蛊和尸傀正合适。


    雨势越来越大,山路湿泞,柏又青脚底踩滑,狠狠地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时,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是醉人青的药性还残留在体内,慢慢开始反噬了。


    柏又青甩了甩发昏的脑子,强撑着继续往前跑。


    到木屋时,他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几乎是撞进堂屋的。望了一圈四周,看见神龛上的蝶母像还在,长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神像抱了下来。


    入手的神像好像比印象里轻了不少,柏又青狐疑了下。但时间紧迫,跛脚公还在等他,没工夫细想,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他脱下外衣,包裹住神像,冲进了雨中。路上,山林里的蛊虫和雾瘴果然纷纷绕开,对他避之不及。约莫一炷香后,柏又青就到了和跛脚公约定的地方,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是跛脚公却不见踪影。


    “…阿公?阿公!”


    柏又青刚唤喊了几声,突然捂住嘴巴,闷声咳嗽不住。


    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喉间涌出,似有无数虫豸在啃咬他的舌头和嘴唇,只不过片刻后,痒痛感就从唇舌扩散到了脸和脖子,到处都火辣辣得疼了起来。柏又青的肺仿佛要炸开了,咳得直不起腰,头晕目眩,连身前何时多了个人也没能发现。


    直到一道声音落在耳畔:“很难受吗。”


    柏又青僵直,呆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阿玉黑漆漆的眼睛——两人相距不过数寸远。


    柏又青吓得大叫一声,连连退后:“你为什么……你怎么会!”


    慌乱中,怀里的衣团散开了,他低头看去,脸上表情更僵硬了几分。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的不是蝶母像,而是一个头颅大小的陶罐。


    一种极度不安的惶恐涌上心头。


    柏又青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


    阿玉答:“我。”


    “……”柏又青茫然,“…什么?”


    “是我。”阿玉看着他,含笑地重复了一遍,“我在里面。”


    第56章 神龛下


    柏又青脑子空白,只有长而尖锐的耳鸣声。阿玉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真切。


    “原本我不想告诉你,可这是你自己发现的,那也不好瞒了。”阿玉叩了叩陶罐,垂着眼道,“这里头,是我的骨灰,但不是被百蛊会的人烧死的,早在山火前,我就只剩一口气了,所以才没能护住雨山。”


    柏又青嘴唇颤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只剩一口气?”柏又青抖着声音道,“你不是已经突破了吗,不是说可以用灵力压制蛊毒的反噬吗,怎么会……”


    阿玉轻笑了声:“那都是骗你的。”


    柏又青说不出话了。


    “你总是这样,但凡亲近的人,就一点不设防,说什么信什么。”阿玉摸摸他的脸,“银蛇蛊是五毒之最,染上就是死,哪是能轻松解决的。你送回来的那些药可以减轻痛苦,但该短命的,照样短命。我本打算将自己制成尸傀,死了也好派上些用场……可惜,后来却出了那样的事。”


    得银蛇者,必行以杀人,使之啖食生人五体五脏。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踵其弊。


    离开百蛊会后,阿玉不愿再滥杀,只能一半血肉、一半蛊虫地喂着。银蛇吞了青壁虎,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照估计,他可以再活个十来年,活到二十岁出头,直到看见柏又青结成元婴,便能闭眼辞世了。


    心爱的人尚且年轻,没人想这样草草了结一生,阿玉自然也是。


    可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他无路可走,只好如此。成了尸傀留在雨山寨,至少能保护柏又青在意的人。阿玉此生所求不多,旁的人和事,好的坏的,都不在乎,独独放不下柏又青,连带着柏又青在乎的东西,也得顾及两分。


    他甚至还怀着一种隐秘阴暗的私心,猜想等柏又青回来以后,发现自己死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会难过吗?会悔恨吗?会为他痛苦流泪吗?


    无论如何,柏又青后半辈子一定忘不了他了。柏又青可以有美好的前程,但这前程里必须有他代山玉的一席之地,哪怕有天他死了、魂散了、尸体化成了灰,也不可磨灭。


    可坏就坏在,李暻出现,动摇了柏又青的心志。


    坏就坏在,两人因此起了争执,柏又青发现屈玳中蛊。


    坏就坏在,他被剑气重创,又因柏又青的话气急攻心,受了第二次蛊毒反噬。


    屈玳提前醒了,而他也活不成了。


    “……所以,是我杀了你。”


    柏又青冷得失去了知觉,手脚发虚,连小小的陶罐都要抱不住。


    可他不敢抱不住。对于近在咫尺的凶邪鬼祟,哪怕曾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人都会本能地恐惧害怕。柏又青也怕,怕得整个人站不稳,但更害怕一松手,就把陶罐打碎,连带着罐子里的阿玉也一起碎了。


    “我当时…那一剑,劈中的是你。”柏又青脑子像生锈了,后知后觉地喃喃,“是我害死了你……然后,百蛊会的人才能趁虚而入,放火烧山。阿公阿姐他们才会死,干娘也被烧死了,寨子变成了现在这样……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阿玉以一种令人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似是怜悯。


    他将战栗不止的柏又青拥入怀中,长长地叹息。


    “我不怪你,柏竹。”阿玉柔声地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只是没认出我来,所以才会说出那般气话,对我刀剑相向。倘若你知道是我,定然不会这样,对不对?”


    柏又青却仿佛疯了,惨叫一声。


    “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


    他几乎疯了,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地涌出,烫得能灼伤皮肉。被大雨浇淋的寒冷,唇舌被啃噬的疼痒,如同置身水深火热之中,一阵接一阵地煎熬。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心头灭顶的绝望。


    到后来,柏又青甚至失了声,喉间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他一手死抱着陶罐,一手紧紧地攥握住阿玉的衣袖,无声地痛哭哀号。


    阿玉捧起他的脸,吻他通红的眼角,脸颊的泪痕,以及不停渗血的嘴唇。鲜血在柏又青唇齿间晕染开,红艳艳的,宛如胭脂花的汁液。阿玉吻得很轻很密,睫羽扑簌着,像蝴蝶在细细地饮蜜。


    他明知故问:“情蛊发作,是不是很疼?”


    柏又青仿佛被抽了魂,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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