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放下碗,抬手抚向柏又青的脸颊,语气有几分怜爱:“前些日子你受了太多惊吓,身子和神识都很虚弱,暂时受不得更多刺激,有些美好的幻觉聊以慰藉也是好的。”
柏又青却被戳到痛处,一把攥住他的衣襟:“你怎么好意思提这个?这些惊吓和刺激是拜谁所赐,你还不清楚吗!”
阿玉反问:“难道要怪我?我们本来过得好好的,若不是那三个蠢材多管闲事,闯进别人家里一通乱搅,哪会生出这么多事。”
“过得好好的?这叫过得好好的?”柏又青双眼发红含泪,指向窗外,“整个雨山根本就是一座空山,阿公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着,这一年里跟我交谈相处的全是尸体,想一想我就心头发寒!代山玉,他们生前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如此轻渎他们,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
“好,当然好。不这么做,他们就会直接死在山火里,炼成尸傀好歹还能动能说话。蛊虫会模仿他们生前的言辞和习性,外表看着也与活人无异,如此留个念想不好吗?”
“那根本就不是他们了!”
“不,是他们。”阿玉笑了下,“说来,这还得感谢你的那位师傅。当初她留下了灵鹤肉,吃下灵鹤的人体质都比常人更强健些,历经山火后也还剩个一魂半魄,放进尸傀里,也算有灵有肉,你可以当他们还活着。”
柏又青背脊颤抖得厉害:“……那你呢?”
阿玉一静,握住他的手探向自己心口,里头是平稳而有力的震动。
“这里面是蛊虫,还有这里,这里,有脉象的地方都是。”阿玉轻声道,“看起来像人,摸起来像人,听起来像人,你自然…也可以把我当做活人。”
【作者有话说】
阿玉对小柏很了解,所以强制的话,手段不会来太强硬的,可能是一种软刀子割肉诛心的非典型强制法(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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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困空山(二)
柏又青神情愣忡,明明碰到的是阿玉的胸膛,他自己心头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他生疼,沥出一阵麻剌剌的苦涩。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柏又青的手无力地垂落,惨然一笑,万念俱灰道,“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至亲至爱在火海中挣扎哭喊时,他却还待在万里之外的仙门,对一切无知无觉。
修行习道这么多年,最想治的人没治好,最想救的人也救不着。兜兜转转折腾了一圈,到头来,全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柏又青捂住脸,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头被堵得死死的,如同被塞了一大团麻草,只能泄出几缕断断续续的哽咽。
阿玉掰开他的手,将人拥入怀中,安抚道:“既已发生的事,本就无可挽回,说了又有何用?只会徒增烦恼罢了。有时无知一些,蒙昧一些,反而会活得更轻松自在。”
“…这不过是在逃避现实。”
“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就算告诉了你,你是能起死人、肉白骨,还是能将烧毁的雨山寨恢复原状?你做不到的。”
柏又青握紧了拳头,将满腔泪意压了回去,抬头质问道:“普通的火伤不到你,那一夜的山火不可能只是偶然,凶手是谁,是不是百蛊会?他们之前抓住过阿妮,是不是当时也发现了你,所以追查至此赶尽杀绝?”
阿玉平淡道:“的确和他们有关。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深究此事。”
柏又青怒不可遏:“怎么能不追究?是他们害死了乡亲,害死了你,他们是罪魁祸首,必须血债血还!”
“这也是为了你好。百蛊会内部派系复杂,各峒主并非团结一心。放火的主谋是谁尚不清楚,动手的原因也不得而知,可能是巫见,也可能是其他人。敌在暗,我在明,贸然前往与寻死无异。”
阿玉顿了下,又道:“何况我死在雨山,本体也被困在了这里,出不去,至多以魂灵附身,若是出了什么事,很难保得住你。”
柏又青听后一怔,记起二人去厝房山和镇子上时,旁人或疑怪或惊恐的反应。当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才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思及此处,柏又青心中酸涩更甚:“…那也不能这么算了!”
阿玉却捂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他眼底生出的仇怨之色。
“新仇旧怨何其多,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为此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是得不偿失,错上加错。”阿玉说,“譬如我当初要是放不下罗相的事,一直与百蛊会死缠不休,那就不会来到雨山,也不会遇见你,更不可能有我们后来的那些际遇。”
柏又青咬紧牙根:“可我放不下……”
“除了我,你再想想其他人。”阿玉半是劝解半是哄诱,“如果寨老和跛脚公还在,你觉得他们是会希望你去涉险报仇,还是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柏又青死死地拽住他的袖口,一言不发。
“所以你待在这里便好。”阿玉将他按向自己的肩头,语气透出几分温和,“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只用待在我身边,如此最为安全。”
这场雨绵绵不断地持续了数日,终于在某天午时停了。
雨下了多久,柏又青就足不出户地在竹楼待了多久。阿玉没有限制他进出的自由,是他自己不愿走动,成日闷在屋子里,不愿说话,也不愿进食喝水。
饭菜和点心都是阿玉做好了送进来的,做的都是柏又青喜欢的菜式。山寨与水田都荒废已久,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寻来的食材,过程必定不容易。
但无论阿玉再如何变着花样做饭,做出的饭菜再如何鲜香可口,柏又青也不曾动过筷子。
“多少还是吃一些吧。”阿玉晾好了莲藕汤,舀起一小勺递到他嘴边,“你现在被封了灵力,体质与凡人相近,不吃不喝是要出问题的。”
柏又青偏过头:“那你就该解开禁制。”
阿玉柔声道:“解开禁制,方便你又跟着别人跑出去?”
“……”柏又青低低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东猜西疑?”
“我确实有这个毛病,想改也改不了了。”阿玉颔首,“不过我每次怀疑你时,都试探过了,有哪一次怀疑错了吗?你的心思比凤凰岭的天气还多变,上一刻能许诺海誓山盟,下一刻转头就跑,我不用些手段抓紧点,谁知道你会飘到哪里去。”
柏又青反驳:“我什么时候转头就跑了?我只说过有事离开一会儿,不会太久,我也不可能抛下你不管。”
阿玉莞然而笑:“我不相信。”
话题就这样被绕了回去,柏又青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梗在胸中无处宣泄。
他不想再多费口舌置辩,站起身离开,却被阿玉抓住了手腕:“午饭还一口没动,你要去哪儿?”
柏又青直言:“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离你远点。”
阿玉静了半晌,突然一把将人拽近。柏又青猝不及防,直当当地摔回了他怀里,挣扎起来:“你干什……呜!”
阿玉喝下莲藕汤,不说分毫地低头渡进他口中。清甜温热的汤汁浸润唇舌,柏又青却竭力想躲开,阿玉观察着他的反应,半眯起眼睛,撬开了柏又青的贝齿,借机吻得更深。
很快,柏又青逐渐喘不过气,脸上泛起红晕。他挥手打翻碗勺,汤水洒了一地,趁阿玉分心时,猛地将人推开,紧接着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响声清脆又突兀,令整间屋子一下陷入了死寂。
柏又青胸腔起伏不定,分不清是太过用力还是气得不轻,挤出声音:“你没有半点羞恶之心吗?”
阿玉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殊丽的脸庞上多了一抹刺眼的红印,他神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羞恶什么,你我本是夫妻,分内之事罢了。”
柏又青气结:“你我都是男子,算哪门子的夫妻!”
“男子又如何,结契上床后也没什么差别。你做了这么久的夫君,也该换我来当一当了吧?”
阿玉哂笑一声,脸上带着微微的嘲谑。
“说来,这也得怪你。我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你也没问过,稀里糊涂就同我圆了房,不也一样接受得挺好吗?平日里骨子又倔又硬气,到了那时候却偏偏脆弱得很,一碰就软得跟水一样,只知道哭,回回都要我哄半天……我看你这身子,合该与男子更相配些。”
闻言,柏又青脑中不可自制地闪过在铜镜中看见的情色一幕,面色乍红乍白,既是难堪又是羞愤。
他自小受跛脚公等人误导,从初见开始,便一直以为阿玉是女孩。哪怕长大后,阿玉长得比他还高挑了,柏又青也只当是修士体质之间的差异。毕竟在他身边的女修也没几个矮的,道行高深的蒲长老、姜师姐自不必说,甚至连竹娘都比常人高不少,因此从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谁知道,会这样被阿玉抓中空子,浑然无知地骗去结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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