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柏竹啊?柏竹回来啦!”
“哎呀,长高长俊了,差点没认出来。”
“成仙师了果真不一样,看着比小时候神气多了……”
乡民们对着柏又青问长问短,热情地将他俩迎回了寨子,途中又吆喝着叫来了更多人。没过多久,寨老等人纷纷闻讯而至,连跛脚公也紧赶慢赶地跟来了:“那小子人呢?快让我看看什么样了——”
柏又青上前扶人,眼中带泪:“阿公!”
跛脚公也老泪盈眶,一边抹脸一边骂:“还晓得回来?一去几年都见不着人,要不是有信送来,我们还以为你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柏又青笑说自己能有什么事,这不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跛脚公将他从头到脚打看了一番,确定真的没问题,才总算放下心来。
水秀和阿定也带着孩子过来了,前者柔声示意:“阿妮,来,叫人。”
扎麻辫的小姑娘缩在她身后,瞟了眼阿玉,又看向柏又青,怯生生地喊道:“蛊仙,柏竹阿哥。”
柏又青摸摸她的头,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阿妮眼睛一下亮了,道完谢,抱上礼物轻快地跑开了。
山道上人声喧腾,热闹无比,渴盼已久的场景终于变为了现实,柏又青心荡神驰,整个人宛如踩在云端,甚至有种身处梦中的错觉。
他张望了一圈,突然发觉少了个人,问:“阿公,我娘呢?”
围簇的人群静了一瞬。
很快,跛脚公回答:“哦,她啊,前不久出远门了,说是要到北边去找什么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柏又青一愣:“她怎么没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吧。”寨老拍拍他肩膀,“竹娘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吗?谁都拦不住,但她也不是头一回出去了,没事的。”
柏又青还要问话,寨老却说今晚要摆个接风宴。他想拒绝,但拗不过众人的起哄推搡,忙乱中无助地向阿玉投去求救的目光。可阿玉却不管,只站在一旁看着他,眼底透出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天一黑,晒坪上就架起了篝火,焰光腾燃跃动,明明如昼。
寨里的乡民几乎都来了,宴上七嘴八舌地询问柏又青这些年在外的遭遇。柏又青应接不暇,还被灌了许多酒,不到半个时辰脸就红透了,摆手直说喝不下了才被放过。
最后他没撑到散场,谢却想送他回去的寨老,一个人晃回了家。
摸黑走了半天的夜路,总算找到木屋,院门没有落闩,一推就开了。进堂屋后,柏又青点燃火塘,搬了个凳子在塘边坐下。
路上吹了会儿风,他清醒了点,此时望着熟悉而寂静的堂屋,发呆了一阵,怀念之余又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看见墙上空荡的神龛,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事。
柏又青拍拍百鸟镯,从中取出昨日捡到的蝶母像,与神龛比对了下,还真是从前家里供奉的那座。
……他家的神像为何会在外面?
谁丢的,竹娘吗?
柏又青狐疑,但酒意还没过,他一动脑子又开始头昏,只得先止住思考,将蝶母像放上神龛,等明日再说。
然而他刚放好神像,身后冷不丁响起敲门声:“笃笃。”
柏又青眼皮一抽,回头看向屋外。
夜色深沉,虫鸣喓喓。院门口竹影摇曳,不知何时多了道模模糊糊的人形,似乎是阿玉。
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问道:“我能进屋吗?”
【作者有话说】
ps:章中文段引用自屈原《九歌·山鬼》
第33章 吻
见是阿玉,柏又青放松下来,回道:“门没关。”
门口的人影却不动,又问了一遍:“我能进屋吗?”
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见外了?进个屋还得客气一下。柏又青疑惑,也没多想,点头道:“进来吧。”
他刚说完,一阵冷风忽然灌入堂屋,火塘被吹灭了,一眨眼间又再次腾燃。
院外的阿玉不见了,柏又青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进来了,将一碗汤放在桌上,说:“宴上你喝了酒,又走得太快,我没赶上,过来送解酒汤。”
柏又青闻言有些动容,将心头掠过的一丝异样抛之脑后,笑道:“多谢你啦,还专门跑一趟。”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阿玉道,“先喝了吧,免得待会儿凉了。”
柏又青依言端起碗将汤喝了,汤汁入口微苦,余味甘甜回润,一碗下肚后果然舒服了许多。他喝完还想咂咂嘴,发现阿玉正看着自己,又不好意思了,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阿玉轻笑了声,“只是觉得你没怎么变,还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一样的……”
阿玉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柏又青没听见。
他还想再问,阿玉却停顿了下,抬头望向一个方向。柏又青顺其目光看去,看见了自己刚放进神龛里的蝶母像。
塘火摇摆不定,昏沉暖黄的火光笼着阿玉姣好的脸庞,他神情似乎变得有些冷。
阿玉说:“这个神像,别放在这儿了。”
柏又青一愣,问:“为什么,这神像有问题?”
“没有,是我不喜欢。”
柏又青更加诧然:“可你以前不是也在竹楼里供着一座吗?”
“那是以前。”阿玉语气平平道,“供神只能图个慰藉,求不来别的。何况蛊虫秽气重,与蝶母像相克相冲,不宜离得太近。”
柏又青听得似懂非懂:“但再怎么说,神像也不能想丢就丢了……而且这是我娘供的,我不好乱动,还是等她回来后商量一下吧。”
阿玉不做声。
喝了解酒汤后,醉意是消下去了,浓重的睡意却渐而涌了上来。柏又青没忍住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道:“时候不早,我先回屋休息了。阿玉,你要不然也留…留……”
他实在困得太厉害,话说到一半就意识不清,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后半夜,柏又青半梦半醒中,感觉有人抱着自己。
他喝了汤正发汗,又热又闷很难受。抱着他的人身上却是冰冷的,柏又青便无意识想靠近,手脚并用地往人身上贴,试图多汲取一丝凉意。
对方也并不抗拒柏又青的投怀送抱,甚至将他搂得更紧了些,轻蹭了蹭脸颊,形同耳鬓厮磨一般。
这下柏又青又不情愿了,他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蹙眉挣扎起来。直到某种冰冷滑腻的活物钻入衣摆从他腰腹游过,柏又青被冷得一激灵,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了。
有人摸了摸他的脸,断断续续的话语落在耳畔。
“为什么…总不听……”
“不过……等到…后,都一样。”
柏又青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一身轻松,神清气爽。
屋里没人,阿玉已经走了。柏又青对喝醉后的事印象不多,只记得阿玉过来送了解酒汤,后来大概也是阿玉将他扶回屋的。
床边放了一沓洗过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隐隐能嗅见一股皂角的清香。柏又青拿起衣服,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拨动了下,表情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时隔这么多年,阿玉也没有与他生分。
幸好,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柏又青拾掇完自己,又将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家里很干净,连布置与他离开前几乎没什么两样,也不知是阿玉和寨老来扫除过,还是竹娘走时特地收拾了。
给神龛擦灰时,他动作微微一滞。
一夜之间,蝶母像上的裂痕全不见了,整座塑像又恢复了曾经光洁完整的样子,蝶身人面,眉眼慈祥地看着他。
莫非是阿玉昨晚修好的?
柏又青只能如此猜测。
柴房里的柴禾够烧火做饭,晌午过后,柏又青就拎上竹篮出门了——他昨天只见了寨子里的乡亲,还没去看过干娘,今日需得去一趟后山好好拜望。
到了半山腰,老枫树依旧拔地倚天地站在那里,叶冠如浮绕的绿云,随风涌动。
柏又青照着儿时的习惯,将荞饼和灵果等贡品都放上石台,再进香叩拜。
“干娘,我回来了。”他轻声道,“此去一别便是十年,我疏于尽孝,实在惭愧。如今我虽算不上功成名就,但也在药道上略有造诣。往后必定勤心侍奉,以弥补这些年的欠缺。”
说完他叩首三下,起身后,望向枫香树。
然而树却毫无动静,过了许久,才零落地飘下几片叶子。
柏又青捡起正反不一的落叶,看了看,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想清楚,余光便扫见一抹翠色轻盈地飞来,停靠了他肩头。
是凤蝶小翠花。
柏又青反应过来,那阿玉应该也在附近。他以为是阿玉有事找他,与老枫树作别后,匆匆跟着翠凤蝶下了山,一路往瀑布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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