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没有异常,甚至还有个好消息。
螫针舒缓了阿玉的反噬之症后,她平日里疼痛发作的次数少了许多,停滞数年的境界也有所松动。她打算先搬离寨子,回后山闭关一段时间,免得突破的雷劫波及到寨民。而等到突破后修为倍增,她或许就能像姜娥仙一样,以灵力压制住银蛇蛊的毒性。
信件最后,竹娘问他门派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么着急。
柏又青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但却没完全落到实处。
蛊不是阿玉下的。
……太好了。
倘若是阿玉下的蛊,柏又青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如今得知她有无关此事的明证,哪怕知道不能这么快下定论,柏又青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可如果蛊不是阿玉下的,那屈玳那些异乎寻常的言论和行为又是怎么回事,真的可能全是巧合吗?如果不是阿玉,那还能是谁?
柏又青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他生平头一次没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勇气,对屈玳更多了几分愧疚。
柏又青烧了信纸,又回信搪塞了竹娘,告诉她同门师弟因自己而受伤昏迷,在人醒来之前,他恐怕抽不开身,无法常回雨山探望众人。
谁曾想,屈玳这一次昏迷,足足数年没能醒来。
三年复三年,柏又青在内峰与三重山之间来回奔走,除了修炼和采药炼蛊,剩下的时间几乎全待在玉亭洞府,医治并照看屈玳。
他从金丹前期升至中期、后期,再到大圆满,屈玳的修为却再没变化。青年始终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玄玉床上,气息和脉象明明如常人一样平稳,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柏又青从一开始的负疚沮丧,转为心灰无望,最后被迫接受了现实,只顾尽心尽力地看护。
修士的寿命很长,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
这日他照常送药到洞府,偌大的暖阁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位药童在值守。
见了柏又青,二人拱袖道:“柏师兄。”
柏又青回以颔首:“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药童们离开后,阁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柏又青给屈玳喂了药,又用涤尘术为其净面洁身,将床被整理好,才自顾自地同他说起话来。
“……北边有个大秘境要开了,据说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百来年才开一回。最近百蛊会也有异动,师傅、柳长老还有师兄他们昨日领队出门了,都不在谷中,只有我没去,这段时间就陪着你啦。”
床上的屈玳自然回不了话,柏又青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也能继续自言自语。
“其实大师兄劝过我一起去,这两年我一直卡在大圆满,突破不了元婴,他想带我去找找机缘。但我感觉这次瓶颈可能不是一两个机缘就能解决的, 是我有心结,自己排解不了。”
他停了下,半开玩笑地说:“不过你要是现在突然醒了,说不定我一个惊喜惊吓,直接原地结婴了呢?”
屈玳依然无动静。
柏又青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挪到床边坐下,低声道:“对不起,屈玳。”
“……”
“你快醒吧,不然再这么睡下去,修为都快赶不上我了,我是不会等你的。”
“……”
柏又青闭了闭眼,道:“你要是醒过来,我就再也不和你争高低了,你想当师兄师弟都行,好不好?”
屈玳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下。
柏又青察觉到了,一怔,当即起身:“你方才是不是动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次床上的人却没了回应。柏又青不死心,又试探着说了许多话,但他等到了几个时辰,一直等到了傍晚,屈玳都再无任何动作,原先感知到的那点颤动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轮换的药童来了,柏又青才只得放弃,叮嘱两人多注意屈玳的状况,一有响动立刻告知自己。
回到木屋已是亥时,夜深林静,阿黄蜷在床边睡着了。柏又青披着薄衫,就着陶豆灯的火光抄录药方,桌上还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笼箱,里头关着形态各异的虫子。
这些都是他几年来自己养出的蛊,专用于冲抵厉蛊毒瘴,功效显著,连蒲长老也颇为认可。
兴许是这些天劳神过度,写了没一会儿,柏又青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他摇了摇脑袋,却昏沉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就倒在桌前,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一抹翠影从窗外飞了进来,轻飘飘落在案头。
笼箱里的蛊虫变得有些躁动,窸窸窣窣的鸣声交织成一片。
柏又青被嘈乱的虫鸣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稚嫩而带薄茧的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是他自己的。
柏又青茫然了一阵,直觉哪里不太对。抬头后,望见窗外悬于天顶的明月,隐约想了起来:今晚是跳月节,他和阿玉约好在荷塘见面。
他顿时一个激灵,赶忙翻窗溜出了木屋,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奔向河岸边。如水的月光下,阿玉果然在竹筏上等他了,纤长的身形藏在影影绰绰的荷叶后,看不清脸,但似乎在朝他招手。
“柏……”
“…竹……柏……”
呼唤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柏又青弯起眼,跑了过去:“阿玉!”
然而,他还未上船,就见那道身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柏又青吓坏了,立刻扑向船舷拼了命想将人救起来。可一碰到阿玉的身体,她的皮肤却仿佛被泡胀了,一摸就是一手青白冰冷的稠泥,还在扑棱棱地往下掉,且越掉越厉害,像坠向水面的玉,碎在水中的月盘,烂在水底的残荷瓣,任柏又青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别掉了,别掉了阿玉……”他哭喊道,“求求你别再掉了…我捞不起来了……”
到最后,柏又青终于抱住了所剩无几的阿玉,正觉得庆幸,岸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声惊叫:
“走水了!”“快跑!”“救命啊!”
不知何时,山林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整个雨山寨被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笼罩,寨民们张皇失措地奔逃,哭声和喊声此起彼伏。柏又青怔忡地望着这片火海,整个人被映得渺小无比,形同一叶孤舟。
他眼睁睁看着那烈焰张牙舞爪,烧塌了屋楼,吞没了人群,眨眼间拔高数百尺,最后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啊!!”
柏又青猛地从桌上惊醒,把一旁偷摸嚼纸的阿黄吓了一跳,连忙把纸吐了,佯装无事发生。
柏又青尚未从噩梦的余韵中缓过劲来,自然没发现它这点小动作。他喘着气,扶住额头平复了会儿,哑声喃喃道:“…怎么又是这个梦。”
大概从两三年前开始,柏又青有了梦魇的毛病。
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浑浑噩噩了好几天,恰逢那段日子竹娘和阿玉一直没寄信过来,柏又青便疑心是雨山寨出了什么事,成日都想着要回去。令狐锋却不肯放人,觉得他境至金丹大圆满,该专注于冲击结婴,不能为凡尘俗事分心耽误。为此,还让朴文专门烧龟甲算了一卦,说不必回去。
可柏又青还是放心不下。
直到再次收到阿玉的回信,得知她成功突破出关,还叫自己留在幽谷安心修炼,这才堪堪作罢。
后来柏又青自己用了些安神的药,情况渐而好转了些。
算起来,他已有大半年没犯过梦魇了,如今怎么又无故复发了?
柏又青正心绪不宁,突然接到一道传音,是玉亭洞府的药童,语气很激动:“柏师兄,屈师兄他醒了!”
柏又青快步赶到洞府时,正好撞上从阁室出来的刀长老,询问:“师伯,屈玳他怎么样?”
刀长老笑呵呵:“醒了,醒了,看着状态还算不错。就是躺得太久了,手脚使不上劲,正适应着呢。”
柏又青抬脚就要进门:“我去看看他。”
刀长老却拦住他:“哎哎别进去!这小子现在不想见人,这不,把药童都遣散了,连我这个亲师傅也给赶了出来,真是好没面子。”
柏又青一怔:“我也不行吗?”
刀长老心道岂止是不行,还特意说了不想见你。
不过年轻人的想法,他这个糟老头子也不懂,看着柏又青手足无措的样子,不忍心直说,拍拍肩膀,安慰道:“他毕竟昏迷了五六年了,脑子里估计乱得很,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先留他自个儿待着吧。”
柏又青看着紧闭的屋门,唇线抿平,失落地应了声。
虽然屈玳不愿见他,但人好歹是醒了,这已经是一件莫大的喜事。
压在心头数年的阴霾烟消云散,柏又青重振精神,去了一趟外峰囿山,托青鸟给外出的朴文等人报了信。
离开执事堂时,却又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姜师姐?”柏又青愣了下,“你怎么会在这儿,没和大师兄他们去秘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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