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头得意道:“你不是挺傲吗,继续傲啊,没了柏又青那小子碍事,我看你还能有几分底气傲?”
屈玳目眦尽裂,挣扎暴起,却被几人死死按住,一拳打偏了脑袋。
“瞪什么眼?没教养的东西,哥几个今天就来教教你规矩!”
屋子砸完了,一行人又对着屈玳一顿拳打脚踢,咒骂羞辱。等到院里其他弟子快回来时,刺头才捞上环首刀,带着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只撂下一句威胁:“胆敢告诉别人,你这刀就永远别想要了!”
木门“砰!”一声关上,留下满屋的凌乱。
屈玳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痛得背脊蜷曲,额头也磕得破了个窟窿,血流得到处都是。他闷头咳嗽了几声,强撑起身体,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从一地狼藉中翻出了青玉匣。
然而那匣子已经摔得碎裂,里面的洗髓丹也滚落出来,不知被谁踩成了泥,烂在一堆乱糟糟的棉絮里,灵气散尽。
屈玳眼前被血染得猩红,脑中是一阵尖锐的轰鸣。刺头等人的嘲弄与讥笑仿佛还盘旋在他头顶,其中又混杂着另一些男声女声,或熟悉或陌生,像难以挥散的蚊虫一样嗡嗡作响——
[怪胎、丑鬼、天煞孤星……]
[…长成那样就算了,话也说不清楚,跟残废有什么两样。]
[亲爹娘都被他小子克死了,就剩把没用的破刀,留在家里还想克死谁?快叫他滚出去!]
[你的根骨不行,不适合修炼,早日放弃吧。]
……
[我等你一起进内峰,互道师兄弟呢!]
屈玳只感到一股翻腾的血气在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爆开。他想要叫喊,但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抽不出来,只能紧紧地咬着牙关。双眼也不知被血水还是什么东西烫着了,又肿胀又灼痛,视野里一片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裹着纸条的虫蛹从袖中掉出,他三两下剥开了纸条,将那形状怪异的虫蛹一口吞了下去,随后死捂着嘴巴,整个人都剧烈地抖颤起来。
纤薄的纸条飘落在血泊中,上面的字被浸得殷红,刺目而诡丽:
[弃身舍魂 所愿皆成]
搬进外峰弟子的院舍后,柏又青忙碌适应了快半个月。
这里的人大多都相互认识,他一个临时来的新人,想融入不容易。不过柏又青懒得费心经营关系,他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实在腾不出什么空闲。
相较记名弟子和杂役,外峰弟子在门派中的待遇要好上许多,比如:每月除了配额的仙草灵泉,还有六块灵石的月俸;可用灵石在囿山租青鸟,给家里人送信赠礼;还能在执事堂接取任务,外出历练赚灵石和门贡;而门贡合格后,又可以去藏书阁二三楼借阅更多古籍和功法……
拿到第一笔月俸后,柏又青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给阿黄换了个灵气更浓郁的山麓当住处,又心情颇好地拿仙草煮了一大锅药膳,一人一鹿分着吃。
阿黄很不喜欢这种又苦又寡淡的草,仰起脑袋,嗤之以鼻孔。
柏又青挑起菜叶道:“强身健体的,你吃一点吧。以后看谁不顺眼,直接一蹄子蹬飞二里地,你就是鹿中霸王。”
如此哄说过后,阿黄终于舍得嚼两口了。
安顿好阿黄,天色渐晚,柏又青也有些累了,便去了院舍附近的泉池沐洗。舒舒坦坦地泡完澡,上岸换好了衣服,又从银镯里取出虫珀擦拭。
但就着微弱的萤光,他动作一顿,隐约发现有些不对。
蛊在旁人眼里毕竟算是邪物,得知群芳处其他弟子对姜娥仙的态度后,柏又青就不常将虫珀戴在身上了。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偶尔拿出来,和跛脚公的符牌一起擦一擦。确认表面没有污迹或划痕,就收回去,没怎么细看过里面。
眼下他才发现,琥珀外表明明是光滑完整的,内里的虫蛹乍一眼看没问题,腹部却有一条极不明显的裂痕。而顺着裂痕往里看,内腔完全是空的,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壳。
——封存在琥珀里的蛊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叠甲:阿玉给小柏的蛊虫不会乱跑害人,屈师弟这个是特殊情况……总之两个人肯定没有把路人的安危当儿戏的意思(跪
ps:文中“两处猿声啼不住”改自李白《早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17章 蜕化(二)
柏又青将银镯翻了个遍,回到院舍后又是一顿找,结果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清楚虫蛹是什么时候没的,是掉在了比武台、药圃还是藏书阁,亦或阿玉交给他的本就是一具空壳?越想心中越是惴惴不安,连续几天都没能睡着。东西丢了事小,要是叫无辜的人撞见,染上秽气得了病,那罪过可就大了。
又是一夜失眠后,次日清早,柏又青强打起精神去了趟囿山,雇青鸟将一些打包好的药草灵石和两封信送回凤凰岭。
两封信一大一小,大的是给竹娘和跛脚公的,小的则是单独给阿玉的。他在信里问候了雨山寨众人,又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的现状,最后才说了虫蛹失踪一事,问阿玉该如何找回。
青鸟送出后,便是等候回音。
期间,柏又青抽空回了趟记名弟子的院舍。陆过和陆边正在扫地,见了他后又讶又喜,和以前一样熟络地招呼。
柏又青左顾右看,奇怪:“屈玳怎么没跟你俩一起?”
两人相觑一眼,陆边摇头说:“不知道,他最近总见不着人影,似乎一直待在练功堂,像是要突破了。”
这么快?柏又青先是诧异了下,旋即猜测屈玳应当已经用过洗髓丹了,又放下心来,问:“那几个刺头呢,之后还来找过事吗。”
陆过答:“没有。那群人这段时间不知跑去哪儿鬼混了,一直没来囿山干活。执事气得不轻,正派人到处找。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偷跑出谷,只是这回未免太久了点,都快六七天了。”
陆边翻白眼:“要我说,干脆别找了,死在外面才好呢。一天到晚什么活都不干,净知道偷奸耍滑,真想不通他们当初怎么混过入门考核的,作弊了吧。”
陆过犹豫了下,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近些日子,屈玳也有些奇怪。”
柏又青一愣:“怎么奇怪?”
“两日前,我去练功堂帮执事送东西,恰好碰到了屈玳。但打招呼时,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陆过挠了挠头,“他好像变了,但哪里变了……一时又说不上来,总之和以前不大一样。”
陆边调侃:“莫非是被柏又青刺激到了,打算从此断情绝义,独自潜心修行了?”
柏又青无语:“…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得知屈玳近况不错,他心情松缓了些。待陆氏兄弟离开后,又在院舍里到处找了找,一个角落都没放过,依旧毫无发现。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蛊虫还能跑去哪儿?
如此提心吊胆地熬了十天,各山各院都没出什么事,但柏又青还是打算去自首了。受罚就受罚吧,逐出门派他也认了,只要尽快找回蛊虫,千万别误伤了谁。
然而刚找到执事,对方笑呵呵道:“来得正好,有你的信,省得送过去了。”
柏又青怔了下,赶忙接过拆开。
信很长,看字迹,是跛脚公写的。寨民们不常写字,竹娘估计是懒得写,想说什么便转达给他,一并写了下来:阿定和水秀已经结亲成婚,寨老的水牛又生下一只小牛犊,入秋后老枫树的叶子像火一样红……
还有阿玉。
信翻到最后,才有一行简短秀美的小字:[无恙,无毒,无妨。]
无恙大概是指自己身体无恙,而后则是说蛊虫无毒,丢了也无妨。
柏又青摸着信上的字迹,轻声埋怨:“怎么才回这几个字呀,真是……”
眼睛一眨,滚烫的泪珠就淌落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水墨。他将这封信看了两三遍,又忍不住笑起来,揩去眼泪,仔细将信纸收好,谢过执事后离开了囿山。
得了阿玉回应,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既然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也该重整心绪,继续修习了。
得知刺头等人死讯的那日,柏又青刚把藏书阁内关于蛊毒的典籍看完。
由于与百蛊会势同水火,蛊在群芳处几乎算得上禁忌,至少众弟子口头上不敢多言。但书阁之中,却收存了不少有关巫术和蛊道的书,都是在研究如何医用入药的,对阴五毒记录甚少,只有两三页。
[…上古五毒,至阴至邪至凶,凡五者:银蛇、金蟾蜍、血蜈蚣、雷蝎子、青壁虎。其中以银蛇为最毒,金蟾蜍为最凶。]
[得银蛇者,必行以杀人,使之啖食生人五体五脏。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踵其弊……得金蟾蜍者,必行以敛财,奉之以敬重之心,否将家破业散,众叛亲离。]
柏又青合上书,面露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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