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玳握着刀的手收紧了些,无声地点点头。
比想象中的要好说话。
柏又青松了口气。
两人一同去书院的路上,他回想起昨晚那个离奇诡异的梦,心头一阵无力,不懂自己怎么能梦见那么荒唐的东西。
但余光瞟见身旁的屈玳时,又觉得这人莫名和阿玉有些相像,一样爱冷着脸,一样沉默寡言,还有一样另类的处境。而大概也就是这点相似,让梦里的自己犯了糊涂,连男女都弄混淆了。
柏又青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彻底放下心来,投入课业中。
此后两三个月,柏又青和屈玳几乎天天都一起走,平时相互照应着,没再遇上什么排挤折辱的事。
与他俩同院舍的另几个弟子人都不错,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彼此间又没太多利害相关,一来二去便混熟了。被柏又青打过招呼后,一对叫陆过和陆边的兄弟还拍胸脯保证:“放心吧,都一个院里的,咱们肯定帮你看顾好他。”
先前那些压坏灵田的刺头被执事罚了好几板子,不服气,也试过继续找麻烦。可每次还没动手,就会莫名其妙地腿麻摔倒,或被飞来的石块打中痛处。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屈玳在搞鬼,后面发现回回出事时柏又青都在场,这才意识到是他做的手脚。
在第六次被打歪了脚踝、踩塌灵田后,刺头尖声告发:“是柏又青,是他一直在暗算我!”
柏又青退向屈玳身后:“我没有……”
执事看了眼不知所措的柏又青,再看了眼大呼小叫的刺头,呵呵一笑,把后者揪走了。
挣扎中,刺头瞧见柏又青张开嘴,做了个“傻蛋”的口型,气得七窍生烟:“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就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
执事回头一看,柏又青满脸茫然。
于是刺头又挨了顿决,一路骂骂咧咧地被拖出了药圃。
午后没有课业,柏又青等人结伴出了灵囿,陆氏兄弟正取笑那刺头没事找事,周围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天上!”
柏又青闻声抬起头,见空中掠过几道御剑的身影,为首二人皆着月白色兰芝纹校服——是内峰弟子的标识。
见状,四下弟子议论纷纷:
“那就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吧?才二十岁出头就结成金丹会御剑了,果然跟咱们这些混日子的不一样,停在炼气期七八年都突破不了。”
“据说他们这次出门历练伏魔,还把百蛊会的人打了一顿,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唉,何日才能轮到我进内峰啊……”
“大白天的少做梦了,还是先想办法筑基再说吧!”
屈玳一直望着那几个内峰弟子飞掠离去,柏又青早便收回了视线,不经意间扫见远处一抹鹅黄的身影,主动唤了声:“姜师姐。”
姜娥仙原本也望着内峰方向,听见有人叫她,怔了下,回头看见柏又青朝自己招手,才微微一笑,回以颔首。
陆氏兄弟却如临大敌,匆忙把柏又青和屈玳拽走,问道:“你怎么跟她打招呼?”
屈玳神色诧异,柏又青也不解:“怎么了,招呼都不能打吗?”
陆边压低声音说:“听说她身上有‘那个’。”
柏又青:“哪个?”
“唉哟,屈玳也就算了,柏又青你不是凤凰岭出来的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陆边比了个砍脖子的动作,“蛊啊!迷魂杀人的蛊。”
柏又青目光烁了下,问:“你哪儿听来的。”
陆边答:“其他外峰弟子告诉我们的。据说她之前是某位长老从百蛊会救出来的药人,被那群巫觋种了蛊,根本治不好。不然她明明筑基大圆满,都半步金丹了,怎么还待在外峰?想来是内峰长老们都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又怕她流落在外会祸及凡人,这才任其不尴不尬地留在了囿山。”
“当然,不是说姜师姐不好,毕竟她也是被百蛊会那群凶贼给害了,情非得已,错不在她。”陆过委婉地找补,“可她身上那蛊连长老们都解不了,我们几个不过是炼气期,万一染上,下场恐怕不比常人好多少,还是别往人跟前凑了。”
柏又青听完,半信半不信。
倘若姜娥仙真的染了蛊,且那蛊极其危险不可控,入门时柳长老也不会安排她来为记名弟子引路了。但他能想到这一点,别人未必想不到,只是怕蛊怕得要紧,实在安不了心。
他扯开了话头:“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去藏书阁一趟。”
陆过点点头,陆边则揶揄他天天这么勤奋,干脆搬去书阁住算了。屈玳似乎想说什么,但看柏又青神情不属的样子,明显心里藏着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跟两人一块儿走了。
几人说小话的工夫,书院门口早没了姜娥仙的身影。柏又青没去藏书阁,而是去了囿山药圃,想找姜娥仙问一问关于百蛊会和蛊毒的事。可惜找了一圈,药圃没人,又去了院舍门口等候。等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见着人,他只得先放弃,准备去藏书阁再看会儿书。
然而途中,却撞上了慌慌张张的陆过。
“…不好了!他们俩跟一群外峰弟子打起来了!”
赶往剑山的路上,柏又青从陆过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
回院舍后,他们闲得无聊,便约着去比武台切磋较量一番,屈玳也同意了。剑山有专供记名弟子演武的地方,去时兄弟俩还对屈玳的环首刀称奇不已,结果一队路过的外峰弟子看见屈玳的刀后,非说他是偷的。陆边气不过,呛了几句,对面就直接动手了。他们寡不敌众,陆过勉强在两人的掩护下脱身,先跑回来搬救兵了。
柏又青叫人先去告知了执事,陆过却仍然心焦无比:“那个带头的弟子好像是另一位执事的亲戚,在外峰地位很高,这要是得罪了……”
“地位再高也是在外峰。”柏又青脚步不停,“再说这事本就是他们挑衅在先,不占情更不占理。”
两人到比武台时,双方已经打过一轮。屈玳和陆边都一身狼狈,与之对峙的十几个外峰弟子却几乎毫发无损,为首的绿衣男哼了声:“区区两个炼气期,也好意思对我们动刀用剑?真是不自量力。”
陆边怒吼:“少倒打一耙,分明是你们先动的手!”
“那是看见你们带着赃物招摇过市,所以才出手制止。”
“我呸!放你爹的狗屁!这刀就是我们自己的!”
绿衣男冷下脸来:“不光行窃,还当众闹事,满口污言秽语辱骂同门,给我继续打!”
说罢,身后几个同伙立刻提剑上前,但还未近身,就被数枚飞针封穴定身,齐齐僵在了原地。绿衣男表情一变,转头看去,见柏又青上了比武台,质问:“你又是谁?使的这是什么邪术!”
柏又青也问:“师兄怎么连飞针术都不认识?如此学艺不精,却张口闭口都在给人定罪,外峰弟子原来还有这等职权,这是哪位执事和长老的授意,还是你自己越俎代庖?”
扣帽子嘛,谁还不会了?果不其然,听了他话的绿衣男脸色比衣服还绿,指着被他扶起的屈玳道:“什么定罪,就事论事罢了。他一个炼气期的记名弟子,怎么可能有上品灵器,多半来路不正。”
屈玳咬牙从喉中挤出声音:“你……血口喷人!”
他还想拔刀上前,却被柏又青拉住了。
柏又青道:“来路正不正也不是你们说了算,有什么问题,不妨去找戒律阁的执事当面评理。若是师兄对了,我便与屈玳一同领罚;若是师兄错了,那就在比武台磕个响头,向他认错道歉,如何?”
闻言,屈玳动作凝滞,怔然地看向他。
绿衣男却受不得这样的挑衅,瞬间被激怒,直接拔剑攻来。柏又青一针飞出,当即封住其穴位,紧接着劈手夺去长剑,挥臂就往下砍!然而身后一声厉喝却打断了他的动作:“住手!剑山之内,岂容尔等放肆!”
柏又青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下一刻,他夺来的剑应声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封住绿衣男等人穴位的毫针也尽数崩断,散作齑粉。绿衣男恢复了力气,匆忙地奔向来者,控告道:“叔父,这几个记名弟子大庭广众之下就敢残害同门,真是无法无天了——”
好个恶人先告状!陆氏兄弟差点没气撅过去。
被绿衣男称作叔父的剑山执事负手而立,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柏又青身上,眯起眼:“不过是会些雕虫小技,竟敢狂妄至此。”
陆过驳道:“事情并非他说的那样……”
陆边:“哥,你还废什么话啊,他们就是一伙的!”
剑山执事一甩袖子:“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全都带下去,我一个个亲自讯问。”
那群外峰弟子得了令,立刻上前捉人。陆过被压在了地上,陆边一边拳打脚踢一边破口大骂,屈玳也在竭力反抗。柏又青按着袖中的银镯,在想要不要翻出迷香花把人药倒,等囿山执事赶到再说。掂量过后,还是试着先拖延时间:“执事,一开始动手的人是他们,我们只是逼不得已,才被迫反抗。不信你问问其他人,比武台下这么多弟子,大家都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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