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了三四个时辰,终于出了峒谷。
寨老原本打算把柏又青送到临近的镇子上,但柏又青担心他回去太晚,天黑了不安全,于是半路就下了车。
寨老从牛车下翻出了一个长匣子,道:“这是蛊仙让我转交给你的。”
柏又青一愣,接过后打开匣子,眼睛微微睁大。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木剑,还有一枚琥珀吊坠。
“前年春夏雨下得凶,冲垮了好几间屋,那段时间我带人在北边砍木头,几次撞见她在找什么树。”寨老看着匣中木剑,终于了然,“现在看来,原来是在找雷惊木,做了这么一把辟邪祛病的法剑,也是对你有心了。”
柏又青拿起剑,先闻见了一缕沉静内敛的木香,剑身古朴流畅,无任何纹饰,明明分量不轻,他掌心却宛如被羽毛拂过,一阵飘飘然的酥麻,连带着心里也有些发软泛酸。
柏又青不由问:“阿玉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寨老摇头:“她只交代我到地方后再把这个给你,别的话没说。”
“……”柏又青低声说,“我知道了。”
寨老安慰道:“莫难过,她估计是舍不得送你走,所以才没来。你和蛊仙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她什么性子,你最清楚,用不着我这个外人说道。柏竹,你只管安心地走,阿叔跟你娘都谈过了,之后我们照应她,绝不会叫她一个人在后山守着。”
柏又青点点头,朝寨老道了谢。
离开前老水牛拿鼻子拱了拱他掌心,喷出的气息温热而湿润,随后才慢腾腾地掉头,驮着寨老回去了。
这下,彻底只剩柏又青一个人了。
他将剑和琥珀坠子收入镯中,提起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抬步准备往镇子方向去。不料刚走出两步,道旁的树林中却传来一阵沙沙声,水鹿阿黄冒出头来,长鸣一声,一头拱进了他怀里。
如今阿黄也长大了,一对鹿角生得又大又壮硕,差点将柏又青撅翻过去。他趔趄了下才稳住身形,忍不住笑起来,问:“你要跟我走啊?”
阿黄应声,仰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那你可得听话,不能乱跑。”柏又青拍拍它的脑袋,“你有眼光,以后就跟着我混,肯定有肉……不对,有草吃。”
阿黄叼住他的袖角,连扯带拱地拉着人走了。
上路不过半个月,柏又青就切身感受到了竹娘所说的人心险恶。
阿黄个头太大,易引人注目,平时只能待在镯子里吃草打盹,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能放出来撒野,因此多数时候柏又青都得一个人走。他身上灵石少,但竹娘给的铜钱和碎银子却很够,至少衣食住行不成问题。由于不会骑马,还专雇了马车出凤凰岭,想着这样快一些。
结果刚出镇子没几天,就被流匪打劫了。
驾马的车夫和匪徒是一伙的,看他年纪小,有点钱财又身单力薄,所以起了歹念。一群人来势汹汹地把柏又青绑了,一面吆喝分赃,一面商量着将他卖去百蛊会当药人。
柏又青问:“药人是什么?”
车夫笑嘻嘻地回答:“就是用来试药喂蛊的奴隶。百蛊会那群巫婆老觋最喜欢你这种俏生生的小郎君,年轻好看又皮实,折磨个十几二十年都死不掉,出价可高啦!”
下一刻,他就被飞针封住了穴位,笑声戛然而止。
其他流匪也都中了招,个个像木桩一样地僵在原地,眼见着一只鹿凭空出现,咬断了绑住柏又青的麻绳,又惊恐地看着他随手捡起一把刀,割了车夫的头扔下山崖。最后自己人也挨个被鹿顶飞,全滚下崖团聚了。
之后柏又青不再走大路,对他来说,没人的山林反而更安全。
途中,他又遇到一对迷路的夫妻,两人也是要去参加拜山大典的凡人,但不幸被野兽所伤,胳膊差点断了。
柏又青帮二人处理了伤口,晚上还煮了肉片汤分给他俩喝,夜间闭目小憩时,却听见这对狗男女在盘算怎么把他骗去附近闹鬼的杀人沟配阴婚。
“我在汤里下了药。”柏又青出声打断了两人,“我本想明早再给你俩解毒的,现在倒是省了。”
夫妇俩吓得腿软,赶忙认错求饶。柏又青将两人绑在一棵树上,又让阿黄引来一群野狼,自己则收拾好行李走了,对身后的惨叫声听而不闻。
…什么世道啊。
快一个月后,柏又青才抵达了凤凰岭边缘一带。
他整个人挂在竹杖上,灰扑扑又蔫巴巴的,早没了刚离开雨山寨时的精神气。当了一路的野人,身上都要馊了,只得找了座临近的山居客栈歇一晚。
柏又青要了间上房,叫小二送来热水泡了个澡。水汽热腾腾的,叫人身心都放松下来,舒坦无比。洗净后他擦干头发,再换上干净爽利的衣服,总算复活回生。
山居二楼住人,一楼则是喝酒吃饭的客堂。
临近傍晚,堂中人不少,声音嘈杂,多是要去江南的求仙者,甚至还有几个背着刀剑的散修,看着凶神恶煞,很不好惹。
柏又青下楼时,隐约听见他们似乎在低声谈论某个门派。
“又死了人……肚子剖开全是虫…心肺都钻空了。”
“如此歪门邪道…不管么?”
“谁敢……”
他听得正认真,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连忙捂着头道歉:“对不住……”
然而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乌沉漆黑的眼睛中,当即一愣。
【作者有话说】
阿玉短暂地下线了,但没有完全下线
ps:卷标题来自古诗十九首其八《冉冉孤生竹》“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第13章 拜山门
一个年龄与他相差无几的少年。
个头稍高些,皮肤苍白,眼睛很黑,眉宇间沉着一股阴郁之气。单是如此倒没什么,令人注目的是对方脸上一块青黑的胎记,从额头一直蔓延至右耳侧,占满大半张脸,使其本就阴郁的气质更多了几分另类的怪异,以至于显得瘆人。
盯着人一直看不大礼貌,柏又青很快收回视线,再道了次歉。
胎记少年却不予理会,绕开他走了。
“……”
外头怪人可真多。
柏又青没在意,找了个空桌坐下,点完菜后, 边等边听旁人聊天。
此类地方往往消息灵通,没过多久,他便听得了些碎七杂八的仙门风闻。
譬如百蛊会哪位峒主管束无方,座下弟子害了谁性命;百蛊会和群芳处如何不对付,两派弟子又在何处起了冲突,乃至大动干戈,斗法场面惊人无比;又或者近来青阳派率先开山,大典盛况空前,持续七日……
店小二上菜时,柏又青塞给他一钱碎银:“这位阿哥,去青阳派的路该怎么走?”
收了钱的小二堆起笑:“不远不远,下了山沿大路往北走,也就百来里路。小郎君你身轻体健,估计两三日就能到了。”
说完他左看右看,又压低声音问:“你是要去拜山门吗?”
柏又青点头:“是。”
凤凰岭附近较大的仙门,除了百蛊会,便是青阳派了。百蛊会贵为海内四大仙门之一,却恶名昭著,又似乎和阿玉有些宿怨,以他如今的能力,还是暂时别去蹚浑水为好。
“那你要当心,青阳派是好,不过门下嘛……嗐,这当仙师的,多少有些傲气,连带着手底下的杂役都横得很,看人下菜碟。”小二转而又说起好话来,“不过郎君你一表人才,以他们的眼力,想来也不会太作难你。我只多嘴两句,你莫见怪。”
柏又青道谢,记下小二的提醒。
饭后回了客房,他关好门,唤出阿黄守夜,顺便清点收拾了下百鸟镯里的物件。
钱、灵石、灵草、毒针、药丹、干粮、各种家什器具和换洗的衣物……还有阿玉送的木剑,以及琥珀坠子。
柏又青将剑擦拭了遍,放回匣内,上床躺着后,又观察起手里的琥珀来。
怕被偷,这吊坠他此前一直存在镯中,没拿出来细瞧过。眼下才发现蜜色的金珀中封着一颗虫蛹,拇指大小,通体色泽暗沉,却有棱有角,似蛾蛹又似蝶蛹,竟难以分辨。
应当是蛊虫之类的东西吧,柏又青猜想。
不过有什么作用,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是阿玉送的,总不会害他,收好便是。
两日后,柏又青没费什么工夫便找到了青阳派所在之地。
无他,青阳派占据了一整片青阳山,人没到山脚,远远地就能看见其巍峨的山门。白玉石门拔地而起,矗立在青云流雾之间,一派庄重威严。山门之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要么是来拜山投师的,要么是在围观看热闹的。
柏又青蛄蛹半天挤进人堆,排了一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登记。
登记弟子头也不抬:“先交束金,二十灵石,交完去后面摸骨,够格了再记名入册。”
柏又青问:“那不够格呢,灵石会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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