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无论他说什么,阿玉都只回以摇头。
“我染上的并非一般的蛊,而是阴五毒,世间无药可解。怪只能怪我命不好,遇到你,又留不住自己。”
柏又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身形不稳地晃了晃。阿玉却抱住他,紧搂着他的身体,将头埋靠在他颈侧。乌黑的长发在河水里浸过,有些潮湿,丝丝缕缕地垂落在柏又青身上,滑腻又冰凉,宛如蛛网一般将他裹缠盘绕。
“柏竹,在我死前娶我走吧。”
柏又青听见了阿玉亲昵的耳语。
“否则等蛊吃空我的血肉,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啦。”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要跟健康阳光的竹马情说拜拜了T T
第11章 跳月节(二)
柏又青忘了最后是怎么回去的。
似乎是阿玉将他牵下了船,碰了碰他的额头,叮嘱了两句,他便如游魂一样地离开了。
等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飘回了院子里。堂屋一片黑,火塘是冷的,竹娘还没回来。他摸索了半天才摸进自己屋内,在桌边坐了会儿,想起该点灯,于是点了油盏放在陶豆上。
夜深深,灯如豆。
柏又青又发了会儿呆,才就着昏黄的光,从床下抱出一个木匣——以前保管在老枫树那的旧匣子某年雨季被泡烂了,他找阿定打了个新的,之后都藏在床底下。
匣子打开后,素光乍泄,柏又青几年来攒下的灵石全在里面,挨个摸了摸,一共十七块。
他向货郎和跛脚公打听过,一般小仙门的束金大概要二十块灵石,顶多再过两年,他就能凑够钱去拜师修行了。
灯太暗,柏又青有些看不清匣子里的灵石,只得低头凑近了些。可他凑得越近,眼前的灵石反而越发模糊起来,溶乎乎的,像化成了一汪水。
“…怎么这样。”柏又青喃喃道,“怎么这样啊。”
他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过廊外响起脚步声都没发现。竹娘推门而入:“你刚去哪儿了,到处找不见人。”
听见她的声音,柏又青才迟缓地抬起头:“……阿娘。”
看着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竹娘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匣上时,又凝滞了下,不由问:“你哪儿来这么多灵…石头?”
柏又青没心情解释,默不作声。
“…算了,你长大了,我管不住你。”竹娘放弃了追问,“你跟蛊仙想怎么厮混,随便你们,但你也到该理事的年纪了,得先找个活路干着,一天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
她在桌对面坐下,难得用上了好语气讲话:“今晚跳月节会,隔壁百花寨的芦笙头看中你唱歌唱得不错,笛子和木叶也会吹一些,叫你去堂里充场。你是个坐不住的野命,跟着我学医也是白瞎,那以后就和他们好好学艺去,多个本领傍身,也是多条出路。”
柏又青却低声道:“我不想去。”
竹娘立刻吊起双眉:“那你想干什么,修仙?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柏又青本就心乱意冗,听了这话,情绪彻底压不住了,反问:“为什么不能想?你嫌送我出去麻烦,我自己攒钱去就是了,怎么就不行?”
竹娘嗤笑一声:“你攒这几个钱够什么。你真当修仙简单,交点灵石人家就给你传功授箓了?错!山外仙人多,坑蒙拐骗的假修士更多,专拿这个做幌子坑你这种愣头青,一坑一个准,你认得出来吗?钱坑没了事小,命坑没了才惨。”
“我是去正经门派,又不是在街上瞎搞,哪可能遇上这种人。”柏又青觉得她想的太多余,“你怕我被骗,那前几天来的那位老仙师当众施了仙法,阿娘你也亲眼所见,总不会有假,为什么又不让我跟她走?”
“人都走几天了,你还没死心?”
竹娘的脸色冷了下来。
“正经门派又如何,正经门派就不会坑人了?天底下哪里都一样,到处都是圈套。”她声音泛寒道,“就说那跛脚老汉,他天天跟你胡吹自己出身大门派,实则连人家记名弟子都不是,顶多算个杂役。他年轻时被骗有灵根,掏空了家底去修仙,进山后却什么都没学会,光打杂,还得倒贴钱去打点人脉。”
“熬了二三十年,以为终于能跟着出山历练了。结果一进秘境,看见妖兽就吓破了胆,逃命时滚下山,腿直接摔断了——若不是我把他从沟里捞回来,他死了臭在那儿都没人管!”
柏又青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得知跛脚公的真实来历。
“你也许觉得自己会跟他不一样,是,你比他聪明厉害些,但有什么用?柏竹,你在峒里活了十几年,想不到外头的险恶。修士想救人容易,但杀人更容易,<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就算能顺利拜入仙门,你一没家世二没实力,进去也是砧板上的肉,人人都能作践你、戕害你,你根本还不了手!”
说到最后,竹娘直接拍案暴起,面孔异常狰狞扭曲,几乎是吼出的后半段话。柏又青直愣愣地望着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目光变得很难过,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恸的情绪。
“所以阿娘,你的眼睛也是这么没的吗?”
竹娘忽然安静了。
陶豆上的灯苗微微晃动,在两人之间飘忽摇曳。
过了很久,她才闭了上眼,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初把你生得蠢一点、笨一点,是不是更好。”
柏又青嘴唇翕动了下,还想说话,门外却传来一声突兀的异响,似乎是木板被踩陷的声音。两人齐齐一静,竹娘转头喝道:“谁?滚进来!”
片刻后,一道低矮的身影才慢吞吞地蹭了进来,是跛脚公。
柏又青一愣,上前扶人:“阿公?你什么时候来的?”
跛脚公试图打马虎眼:“刚来,就刚来。”
竹娘眉头深拧:“你过来干什么。”
跛脚公嗫嚅:“过节嘛……我没亲没故的,回屋也是一个人躺着,就想找柏竹说会儿话。”
竹娘盯着他看,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刻薄话来,一个人带上门离开了。
屋中只剩两人,柏又青心事重重,默然地将跛脚公扶到桌旁坐下。确定竹娘走远了,跛脚公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塞到他手里:“拿着。”
柏又青茫然不解:“这是什么。”
跛脚公示意:“你打开看看就晓得了。”
粗布包只巴掌大,看着老旧,却洗得很干净,拿素麻布裹了许多层,保护得很严实。柏又青一层层地拆开,看清最里面的东西后,微微睁大了眼。
——是一枚刻有“青阳”二字的木牌,和几块莹莹透光的灵石。
“阿公,这……?”
“你娘说的,都是真的。”跛脚公苦笑了下,“我那时年少不懂事,又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能搞出个名堂来,宁愿断亲也要进仙门修道…结果你也知道了,这辈子就这样。”说着拍了拍腿,不知是自嘲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混那么多年,也还是剩了点余钱。我老了用不上,你拿着更好。”他谆谆相告道,“柏竹,你跟我不一样,是个有仙缘的。想出去就出去吧,别被你娘吓到,她只是太担心你,所以凡事都往坏了想,其实山外也没那么可怕。只可惜你这年纪,入道太迟了,听说那些从小修行的,十来岁金丹元婴的都有,那是天才,而你——”
跛脚公伸出了手,看着柏又青年轻而懵懂的脸庞,掌心悬停半晌,最后叹息一声,轻轻地落在他的头顶。
“……不求你能有多大出息,至少,不要变成阿公这样。”
麻布包里有八块灵石,加上木匣里原本的十七块,一共二十五块。
够了。
可柏又青却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一夜没睡着,直到天亮时仍浑浑噩噩,心绪如乱麻,脑子里的想法来回拉扯,一会儿是竹娘的警告和劝诫,一会儿又是跛脚公的慰勉。
以及阿玉的附耳低咛。
他要走吗,他还要出去拜山求师吗?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那竹娘和跛脚公怎么办,阿玉又该怎么办?
还有阿玉身上反噬的蛊毒,真就到了药石无用、只能任其自生自灭的地步了吗?
“…我该怎么办,干娘。”
柏又青坐在老枫树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我还是很想出去,可比起阿娘阿公,当剑修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总不能一走了之。”他埋着头,低声自言自语,“我更放不下的是阿玉……他要怎么办啊,他的蛊要怎么解,难道就这么听天由命吗?”
三天的时间,跳月节已经结束,雨山寨回归了寻常的清平,柏又青的心境却怎么都回不去了。他将家里找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医书药典从头翻到尾,却没能找到半句关于阴五毒的记载,更别说解蛊方子。他甚至还套问过竹娘,但竹娘对蛊毒始终三缄其口,只说治不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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