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娘嫌送他出去麻烦,那他自己去,总是可以的吧。
柏又青越想越美,把木匣放回去,掩上土,再用石台压住,低念道:“劳烦干娘再帮忙保管几年,等我以后出息了,当剑修挣大钱,天天把灵石当饭供。您也好修出个形体玩玩,否则总孤零零地坐在这儿,多无聊……”
身后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你想修仙?”
柏又青吓得魂都飞了,抄起斧头一把往背后抡去,却被来人侧身躲过。他借此看清了对方的脸,堪堪止住了再抡第二下的冲动,愣道:“蛊…阿、阿玉?”
阿玉后退两步站定,不作回应也没纠正这个称呼,只安静地看着他。
数日未见,柏又青发觉他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不过皮肤光净,被霍麻蜇的伤已经好全。
“你怎么在这儿?”柏又青问完才发现好一句废话,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玉答:“路过。在你上香的时候。”
柏又青反应过来:“…所以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阿玉微顿,“以及你同一个人说话,他向你要解蛊药。”
柏又青闻言一懵,睁大眼,随后先发制人:“好啊,原来是你在一直跟着我!”
“……”阿玉:“不是我。”
柏又青:“那还有谁?整个雨山寨只有你这么神出鬼没……”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小腿有些痒,低头一看,一条硕大的黑蜈蚣正盘曲着勾在他的裤腿上,赫然是之前大战变婆的那一只。
柏又青抬起头:“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它自己想爬过去。”阿玉语气中透着一丝明显的憎厌,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谁的。
柏又青不敢动弹。倒不是他怕虫,但这蜈蚣大姐连变婆都能毒倒,要是一不留神误伤了,他这细胳膊小腿的当场就得归西,从此无缘剑修梦。
阿玉走近后,蜈蚣才身段袅娜地离开了。柏又青刚舒口气,又听见他问:“你身上没有蛊,解蛊药是什么?”
“…你真想知道?”
“说。”
“可我走了一天路,现在又渴又饿又累,不想说。”柏又青将斧头丢回竹篓,望着昏暗的天色,提议:“不如你先跟我走,等我回家吃饱了饭,再慢慢地告诉你,如何?”
阿玉眉头蹙起,似要拒绝,柏又青却已经收好东西一并背上,推他走:“放心吧,我娘最近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今晚我当家掌灶,想吃什么煮什么。”
柏又青专挑了条偏僻的小道下山,回去的路上没遇见人。到家时天全黑了,推门而入,堂屋里一团暗。他摸到火塘边,拿细柴扒开灰,埋在下方的火星呼的一声窜燃,黢黑的屋子也随之亮起。
柏又青起身:“先随便坐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阿玉却站得离他很远,眼神冷冷地看着塘中火焰腾动。黑蜈蚣也盘蜷在屋门边,畏畏缩缩的,不敢进来。
——蛊虫惧火怕光。
意识到这件事,柏又青想了想,说:“那换个地方,你跟我来。”
他带着人到自己屋里,点了油灯盏放在陶豆上。这东西他平时看书都不舍得用,有些肉疼,好在有效果,火光一弱,阿玉终于肯在桌边坐下了。
将人安顿好,柏又青又去屋外乒乒乓乓一顿忙活,最后端来一菜一汤:春笋炒熏肉和禾花鱼汤。
饭菜上桌都是热气腾腾的,飘香扑鼻,他盛了碗汤放在阿玉面前,示意:“晾一晾,待会儿喝。”
阿玉却缓声道:“没人告诉过你,别在会下蛊的人跟前吃东西吗。”
柏又青问他:“不然会怎么样,你会下蛊害我吗?”
阿玉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柏又青坐在桌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害了,先前何必还救我两回。”
阿玉驳道:“那不是为了救你……”
柏又青不以为意:“但结果是我被救了,这没错吧?好了,你不饿吗,快吃吧。”
笋尖入口脆嫩,熏肉鲜咸,鱼汤稠白甘醇。柏又青吃相算好的,安静且利索,很自在,没顾及还有旁人在。阿玉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总算也拿起了筷子。
片刻后,挑起汤中的野菜叶问:“这是什么。”
柏又青扫了眼,答:“霍麻。”随后又特地补充了一句:“就是那晚把我俩蛰得死疼的那个。”
阿玉:“……”
他脸上的嫌弃与怀疑一览无余,柏又青忍不住笑:“这可是好东西,煮熟了就不蛰嘴了,能吃,你试试。”
再三劝诱后,阿玉才勉强下了口。
柏又青问:“好吃吗?”
阿玉静了会儿,缓缓地点头。
柏又青再给他添了两勺。
饭后拾掇完,阿玉问:“那解蛊药是怎么回事。”
“假的呗,就是使君子、苦楝皮配甘草,一般治虫病的药。”柏又青漫不经心地解释,“那货郎之前偷偷进山挖药,糟蹋了几大片好根,被我发现,还谎称自己只是走错了路。我想给他点教训,就拿兑了生水的米酒喂他喝了。”
过后货郎腹痛不止,他来前大概听说过峒寨的人会下蛊,便以为中了招,又磕头又哭叫,央求柏又青解蛊。柏又青干脆将计就计,以此要挟他不准再偷药,并立约每过三个月就到坳口碰面,再带来些外头的商品和消息。
阿玉听完评价:“你这是行骗。”
“是他先骗人的,赖不得我。”柏又青话锋一转,“还有你,吃了我做的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玉多了两分警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得帮我保守秘密。”柏又青软下了语气,小声恳托,“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告诉别人,好吗?”
闻言,阿玉绷起的神色又松动了下来。
他淡淡道:“你多虑了,我没别人可以告诉。”
柏又青心想这倒也是,又问:“那要不要我介绍些人给你认识?你一个人住在后山,太偏了,多少有些不方便。”
“不需要。”阿玉垂下眼睫,一小扇阴影投落在他眼底,“何况也不会有人想认识我。”
柏又青怔然。
村寨的人谈蛊色变,对蛊仙避之不及,这段时间柏又青看在眼里,全都清楚。可他却暂时改变不了什么,眼下连一句宽慰的客套话都难说出口。
“…好吧。”
柏又青换回了一开始的话题,道:“那这顿饭就当我白请你的,霍麻祛湿,田鱼滋补,你脸色太差了,该好好养一养气血。咱们这个年纪,就得多吃肉多吃饭才好长身体。”
阿玉侧过头,见他趴在木桌上,枕着手臂看自己,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正事。
【作者有话说】
目前小柏和其他人眼里阿玉是女孩子,故本人不在场时用的“她”代称,本人在场则用“他”
ps:章标题来自侗族大歌《布谷催春》,很好听
第5章 布谷催春浓(二)
窗外好像下雨了,打在竹叶上淅淅飒飒的。
陶豆里的油盏还烧着,火苗一跳一跳,昏黄模糊的光罩着这一小方天地和两个人,将地上的影子扯得来回摇晃,时而凑拢,下一刻又离远。
不知过了多久,柏又青听见阿玉说:“长好身体,好做剑修?”
“……”
大概是这人说话总一副清泠泠的语调,没什么波动,导致柏又青分不清他这是在呛人还是单纯的平铺直叙,亦或是平铺直叙地呛人。
柏又青脸发热,拿手挡了挡,讪讪道:“…别提这个了,念想而已,我连灵根什么的都不一定有呢。”
“有。”阿玉说,“你根骨很好,适合修炼。”
听见这话,柏又青眼中生出了一点光亮。
“真的?”
“嗯。”
此前柏又青为修仙暗自做过许多准备——攒灵石、练力气、多读书,还看过不少剑修话本,从书中学到的头号要义是:修剑第一步,先扎高马尾。他彻悟,扎着马尾下地干了三天活,头皮被扯得可痛,捂着脑袋直咽眼泪花,最后老老实实换回了低马尾。连这点痛都无法适应,他一度怀疑自己没有当剑修的资质。
如今却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你有。
一瞬间,柏又青忽然看阿玉哪哪儿都顺眼了,此前存下的少许芥蒂全是自己心胸狭窄鼠肚鸡肠管窥之见,有眼不识泰山。
他夸道:“难怪叫你蛊仙,这都能一眼看出来,真不得了。”
如此阿谀奉承的嘴脸,让阿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就着修道聊了起来,多数时候是柏又青问,阿玉答。一来二去,他这才知晓山外的修士不光道法有别,修为也分许多境界,什么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和渡劫飞升,各境界间差距甚大,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海内还有四大仙门,实力最为深厚:如阗都太奕楼、剑门关剑宗、幽谷群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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