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智的柏又青每月都会上山敬奉,闲暇时也来送饭进香聊聊天,一些不能向竹娘吐露的心事,统统讲给干娘听。
柏又青将寨子近来的琐事告诉了老枫树,祈祷:“……但愿这次赶鬼顺利,寨中无人受伤。”
一小片枫叶从枝头飘下,无声地落在他头顶。
下山时,柏又青顺路也打了些笋,打算回家做笋干。等篮子装满时,他也正好出林子,目光晃了下,一只翠凤蝶从他眼前飘过,停在他的肩头,翅膀轻轻地翕张。
柏又青一愣。
他试探地抬起手,但还没碰到,翠凤蝶又扑簌着翅膀飞向了前方。
田边的晒坪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乌泱泱的,人声嘈杂。
走近后,才发现是祭师祛疫,寨民们在隔着远远地围观。
场中除了念祭词的老祭师,还坐着一个包头帕的青年,弓背如虾,双目呆滞,正是之前走丢后疑似失了魂的那位。
翠凤蝶不见了,柏又青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名所谓的蛊仙,倒是在人群后方发现了伸头探脑的跛脚公:“……”
让他别靠太近,自己倒跑来凑热闹了。
柏又青无语,也心痒想看会儿,可他还得回家帮竹娘晒药,晚了铁定被骂。纠结片刻,还是决定走人。
然而刚走出几步路,身后陡然响起一声惊叫:“啊!”
柏又青眼皮一跳,立刻回头看去。方才还神情木然的头帕青年无故暴起,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双目睖睁,脸色涨红发紫,喉中不断泄出“嗬嗬”的气音。
“去!”
祭师以白茅草撩火,一鞭子啪地抽向青年脚边,他却像被抽中了肉似的一激灵,猛地呕出一大滩黑糊糊的血污。那血水中仿佛裹着什么活物,正蠕蠕扭动,定睛一看——竟是一根小臂粗细的深绿色长虫!
绿虫无头无足,落地后受了惊,循着人腥味飞快钻进人堆。
寨民们吓得作鸟兽散,唯有跛脚公双腿不便,慌乱中不慎栽了跟头,怎么也爬不起来。
眨眼间,绿虫已经窜至他眼前,跛脚公恐惧到连呼救都忘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视线一晃,旋即是“铛!”一声震耳的钝响,绿虫被砍作两节,脓液哗啦啦淋了一地,爆发出刺鼻而浓烈的腥臭,坠地的断尾扑腾几下,萎缩不动了。
柏又青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紧握锄头的双手有些抖,腿也阵阵发虚。
他喉头吞咽了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侧头问:“没事吧阿公?”
身后的跛脚公还没回过神,愣愣道:“没…没事。”
柏又青微舒了口气,转身去扶他,却又听见寨民大喊:“当心!”
蜷在脓液里的虫尾突然膨大,再次袭向两人!柏又青吓了一大跳,赶忙推开跛脚公,却来不及再挥动锄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虫尾朝自己刺来。
一瞬间,柏又青连死后埋哪儿都想好了,墓碑上就写:少年勇武,舍己为人救乡亲,恨其不幸早夭……
竹娘不会在坟头骂他吧?
不料这念头刚冒出来,一道细长的瘦影冷不丁从他眼帘中飞掠而过,骤然咬穿了虫尾!
——是一条蛇。
一条鳞片细密冰冷的银蛇。
柏又青彻底脱力,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吞下虫尾的银蛇却不做停留,蜿蜒着游开,最后隐没在一个人的衣摆下。
这一下摔得柏又青脑子嗡嗡的,好半天他才撑起身子,还没缓过劲来。察觉有人走近,茫然地抬头,恰巧映入一双漆黑如潭水般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kisskiss
是顺序结构,但竹马篇幅不会太长
还没动心的攻比较冷,过两章就好了,受是一款人如其名的超绝钝感力木头
第2章 山人遇仙
之后的事,柏又青记不清了。
似乎是竹娘来找他,将他当众拎回了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一概不知。
春分后天气转暖转热,蚊虫也开始扰人。
深夜,柏又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情况紧急,他来不及思考太多,也不知自己那时哪儿来的力气,仿佛一下冲破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塞,完全是鬼使神差。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若非蛊仙及时出现,他估计已经被绿长虫咬中,落得生死难料了。
思及此处,柏又青心头又闪过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三更半夜莫名有些冷,干脆不去回忆。
不过那绿虫到底是什么,蛊吗?
柏又青觉得不太对。
劈虫时他离得近,看得真切,那东西外形像虫,劈开后却没有内脏,几乎全是脓液一样的血水,应当不是虫,至少,不会是完整的虫。
柏又青想了一宿也没想通,第二天将疑问告诉了竹娘。正喂鸡的竹娘看着他,表情很古怪,道:“人又没事,虫子死了就死了呗,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
“行了,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没事干就去把院子扫了,趁这两天雨停,多拾几捆柴才是正经事。”竹娘不耐烦地摆手。
柏又青无法,只得先应声照做。
午后他背上箩筐出门,竹娘扫了眼,狐疑:“你带这么多饼做什么,要去哪里?”
柏又青说:“阿公昨天摔着了,我顺路去看看他。”
竹娘闻言骂了两句,没再管他,转身回屋了。
赶鬼时出了那样离奇的事,如今寨子里的人都在议论。见了柏又青,直夸他胆子大,上去就敢一锄头,他们这些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柏又青老实说自己太冒失,险些没命了,还要多亏祭师和蛊仙。
不料一提到蛊仙,几个寨民齐齐噤了声。
“怎么了?”柏又青疑问。
“…哦,没什么。”有人笑呵呵地拍他肩膀,“反正人没伤到就好,没伤到就好。”
“怎么没伤到?伤得不轻啊!”
到了跛脚公家,他扶着腰瘫在椅子上叫苦连天。
柏又青懵:“阿公你昨天不是说没事吗?”
“摔倒时是没事,被你一推,闪到腰,这就有事了。你小子是不是吃<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肉了?力气赛牛大,一头差点给我撅到田里去,简直要人老命。”
“……”
柏又青讪然地道歉,好在跛脚公没怎么计较,呛他两句完事。之后聊天,还说起了那个包头帕青年的状况。
据说他是天黑走错路,误闯一处棺材洞,吓着了,所以引了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如今祭师作完法,人已经恢复了正常,蛊仙也说其他人身上都没蛊,这才皆大欢喜。
“他们走了吗?”
“祭师今早就走了,蛊仙却没跟着走,不知道为什么。”跛脚公压低了声音说,“寨子里的人都不同意,但那女娃好像来头不小,祭师宁可自己这趟白跑不收钱,也要换她留下,寨老也没办法。”
“哦…那她现在住哪儿?”
“住在……”跛脚公突然打住,“你问这个干什么?”
柏又青抱住自己,作瑟瑟发抖状:“她有蛇,我害怕,想绕着走。”
跛脚公笑了:“你平常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这个?具体住哪儿我也不晓得,听说好像是在……”
后山水涧边。
山中乱石嶙峋,溪水在其间汩汩地冲漱,水花似雪迸溅。
下了长满青苔的独木桥,柏又青跳上半断裂的栈道,一路走一路拾柴,左耳戴着的细银环也随之一步一晃。
后山深处确实有一座竹楼,曾是某位隐居此地的方士留下的,但位置偏僻,离水田和井都太远,因而废置多年,也不清楚到底能不能住人。
爬了许久山,柏又青没看见竹楼,倒是发现了一件奇事。
往日他走一两个时辰的山路就得累,今天背着一箩筐柴草走了半天,竟无半点疲惫。不仅如此,他似乎能看得更远了,听林间的鸟鸣虫叫也比平时清楚许多,甚至能准确地分辨出什么方向,多少距离。
柏又青盯着双手,疑心是不是错觉,还是昨天自己那一锄头用力过猛,锄通任督二脉了?
又或者说,他真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仙缘灵根先天道体……之类的东西?
柏又青正想得美,耳尖动了下,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栈道边的黄荆丛中停着一只凤蝶,翅膀漆黑,鳞片泛着翠绿的光泽,花纹有些眼熟——似乎正是昨日在竹林碰见的那只。它在花枝上小憩了一会儿,很快又扑扇着蝶翼,翩然飞走了。
不自觉地,柏又青也抬步跟了上去。
他穿过春木聚生的竹林,拨开一簇叶丛,目光追着翠凤蝶纤薄的翼翅,飘过波光潋滟的溪涧,最后轻轻落在一个人手上。
那人站在水涧边,侧对柏又青,编作辫子的乌发松松垮垮垂在肩头。一身藏青配皂黑的衣裳,胸前戴着缀有细铃的银颈圈,袖边绣着花卉虫兽纹,花样繁复又精致。
察觉有人来,才回过头,露出一张雪白漂亮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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