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折禅(强取豪夺) > 10、归
    薛河说的一点不错。


    这里好像真的没有阿娘的气息了。


    置身于绵软的床褥中,尽管脑袋还在盘算着事情,但身体已经不听命令。


    浓重的困意袭来,一夜好梦。


    梦里,曲径通幽处草木繁盛。大簇鹅黄的小花碎星般缀在枝头,周围依旧是那股奇异的果香与花香萦身。


    才开花的树是不可能结果的,她隐隐告诉自己,是梦。


    可这梦好生真实,即便从未见过薛河口中的“荔枝”,但她确信,此刻嗅到的这股香甜就来自于它。


    莱娘忍不住上前,轻轻采下一簇,这指甲盖大小的花朵薄软又脆弱,在她的手中仿佛要碎掉一般。


    她刚要好好护在手心里,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接过那支花,将花簪在她鬓边。


    薛河正笑盈盈看着她。


    “娘子。”


    听到这句话,莱娘从梦里悠悠醒来。


    天光大亮。


    昨夜,她与薛河都是和衣而睡,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连衣裳上的皱褶都整齐清晰。


    她理好衣袍,出了门,还是没见薛河人影,倒是正好碰上隔壁赵大娘回来。


    赵大娘脸色有些不悦,衣裳也滚了不少尘土,拍着胸口直喘气,见她来了,又变得十分欣喜。


    “醒了?”


    赵大娘从怀中掏出一包饼,递给她,“顺道给你带的,城中有名的那家蔡记胡饼,里头放了芝麻猪油,还热乎着,快尝尝!”


    莱娘笑着接来,问道:“您刚去了镇上?”


    “是啊,准备给你阿伯买几匹布裁冬衣呢,”赵大娘想起方才一遭还心有余悸,“你说说看,我一个老婆子好好走在城外最边沿的道旁,那些个横着爬的大兵居然骂我挡了路,还差点朝我挥鞭子,天杀的兵獠!”


    “官兵?”


    莱娘头一次听说,有官兵会来三山县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虽说这些官兵也干些实事,但平日里欺压良民惯了,最是骄横霸道,难怪被百姓们暗地里都骂他们是“兵獠”。


    “我见他们在城门口布告贴了什么,许是在抓人吧。”


    莱娘心想,会不会是欺负薛河的那些劫匪到处流窜被盯上了,官府要出手惩治呢?要真如此,那可是好事,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他。


    与赵大娘说完话回了屋,没多久,李岌也来了。


    他微露喜色:“之前烦你给我那位长安亲友寄的书信,现在有回音了,我今日就启程。”


    莱娘有些吃惊:“这也太匆忙了,车马行都没租上,如何去长安?”


    李岌却道,家中已找了相识的商队,可搭他一程。


    她放下心,转而想起今日赵大娘的见闻:“听说城外来了兵马,正在抓人,也许是那些劫道的匪徒要落网了,这回你外出终于不用遮遮掩掩了。”


    李岌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眸色更深了。


    临走前,他吩咐道:“钱与文书之事不用担心,我自会办妥,这段日子且安心等我回来。”


    李岌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莱娘却满脑袋都是梦中的那句“娘子”,她想,自己真是越发贪心了。


    等了等,李岌终是没说出口,只是牵住她的手,最后恋恋不舍松开,留下了一道远行的背影。


    -


    等薛河回来的日子里,一切平静而安宁。


    期间,莱娘回了几趟云水观。


    她去把猎屋和寝舍里的包袱收拾好,照监院的安排,先除了观里的禅籍,又给雍州的司功曹递了请求,只待销牒的回信。


    其中一回去见监院时,还遇上了洪金仙。


    洪金仙对她视若无物,只当不存在。但莱娘知道,这并非揭过了,只是生来高傲者,俯视脚边蝼蚁一般不在意罢了。


    无论她做什么,所有人都像看不见一样,只顾着干自己的活,说自己的话,仿佛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叫辛莱娘的女子在云水观出现过。


    在这里生活过的十几载,终究成了清晨落下的霜,一拂便消。


    莱娘安慰自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想留她的地方,她又何须留恋呢?


    最后朝大殿中那尊天尊像拜了一拜后,她就安静离开了。


    等人的时候,日子会变慢,季节也被拖长了。


    譬如今年,入冬就颇晚,腊月末了,还不见落雪。


    赵大娘裁完冬衣剩不少布料,莱娘要来了些,向她请教了女工活,给所有人都缝了耳衣。


    这个所有,自然也包括薛河。


    冬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劲,刮得耳朵都要掉了。到了元月十五,还要在野风肆虐的湖上坐船,只怕他一个富家子弟会冻得受不住,她便做了一副给他防寒。


    不过从前,莱娘只会简单的缝补,走线也粗糙,第一回要做个像样的东西来,还是费了不少力气。


    赵大娘却是直夸她有天分,恨不能认她做儿媳,让自己那个刚到长安考了县吏的儿子速速回来订亲。


    莱娘连忙红着脸婉拒了,心里只想着,一月有余了,也不知薛河何时回来。


    在屋内烤着炭火,制完最后一件耳衣,正摊在手心比对针脚时,赵阿伯搓着手推门进来,笑道,外头下雪了。


    农家最看重天时,瑞雪兆丰年,对往后一年收成的愿景,就在纷纷扬扬的雪沫子里,逐渐落定。


    莱娘推开窗,果然见地上已有一层浅白。


    她欣喜放下手中东西,跑到院里,也不顾身上衣着单薄,抓起几把雪,在手中捏成了个团子,随意掷出去。


    然而,却没有听到雪团落地的声响。


    “就拿这个迎我?”


    还在低头搓雪团子的莱娘突然顿住了。


    她猛得抬头,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手中还托着一团她刚丢出的雪球。


    李岌朝她盈盈一笑。


    所有风雪声就好像都停了,一片寂静里,她只听见了自己心口咚咚的隆响。


    面前的男子换了身玄色衣衫,衬得眉目更加俊朗深沉。连身上的衣料也不一样了,看起来颇为华贵,雪落在上头都化不开,反正,是她从没见过的上等货。


    莱娘一下生了怯。


    李岌却不等她反应,大步跨过风雪,向她走来。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交到她手上,轻道:“打开看看。”


    莱娘连忙将满是雪水、冻得通红难看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没有一点水渍,才颤抖着拿过来。


    慢慢展开,原来是一副手实。


    她识些字,认得自己的姓名。这张纸上分明记着“辛莱娘”三个字,下面跟着生辰、籍贯、年岁、父母,再往下就是官印与落款。


    等等,不对,她上面还有人名。


    那字是……


    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户主之名。


    什么样的法子,能将原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写在一张手实中?


    答案已不言自明。


    她刚张口,双唇也开始打哆嗦,泪水不受控地滚滚落下。


    这样重要的时候,自己居然抖成了个筛子,莱娘心想,真丢人呐。


    她拿袖子拭去泪珠,将手实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上头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为了方便你我行路,这夫妻名头办得匆忙,没先问过你的意思。”


    李岌话语里充满歉意,又向她伸手讨要,“若你有意,我们回去就补办婚事;若你无意,等到了涪州,我可即刻办和离——”


    话还没说完,莱娘就急得将手实藏到身后,气鼓鼓瞪着他。


    李岌被她逗笑了。


    雪越下越大,在二人发梢、肩头都积了一层。


    莱娘正踮脚帮他掸去,支开的窗户里却挤出了赵阿伯与赵大娘的脸。


    他们对她的亲昵举止大为震惊,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又看了看莱娘,眼珠子在两个人中来回逡巡,恨不得要掉出来了。


    莱娘见状也乐了。


    “这位便是我从前说的‘恩公’。”


    她大大方方道出,却突然想起,先是她救薛河,再是薛河帮她,那自己叫他“恩公”,岂不是让他占了便宜?


    李岌亦挑眉回望她,似乎不大满意。


    莱娘便理直气壮改了口:“往后,就是夫君了。”


    这下,赵家二老的嘴彻底张成了个大圆。


    赵大娘愣了半晌,终于讷讷道:“我说我家亲事你怎不愿结,原是还有这等俊俏郎君等着。”


    赵阿伯附和道:“也不亏了。”


    说完就使眼色,赶快将赵大娘探出的身子拉回,又速速关上窗户,道:“这么久没见,别凑热闹了,就让他俩说说体己话吧。”


    门里是赵大娘的低声埋怨,门外,莱娘与李岌相视一笑。


    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她踏实了。


    莱娘把手中薄薄的那张白麻纸小心叠好,生怕沾了半片雪,将里头的字迹洇糊了。


    回到屋内,李岌又将公验等盖了官印的文书与一缗钱交给她,托她明日去找船牙付定钱。


    莱娘一一应下,这点小事自己该帮忙的。


    将这些都装进明日要带出去的布囊后,她再次展开手实,喜滋滋又读了一遍。


    刚要一并装进去时,她突然意识到,方才看薛河生辰那行,写着“腊月廿三日”。


    腊月廿三,不就是今日吗?


    她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似乎没有半点要提起的意思。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生辰呢?莱娘不禁有些心疼,都怪她的事,害得薛河连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清了清嗓,探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薛郎不记得了吗?”


    正伏案给手下去信的李岌,连头都没抬,随意道:“怎么了?”


    “今日是你生辰啊!”


    李岌的背影立即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嗯是了,成日挂心着文书,实在对别的分身乏术。”


    听他这样说,莱娘更觉歉疚。


    她不知红尘之中生辰礼该办成什么样,但从前在观里见过,城中人家会在自家孩儿生辰这日,带着钱粮来到云水观,请观中膳堂做一顿长命斋,寿星吃了便能受福泽庇佑,长命百岁。


    可眼下匆忙,她无法为薛河办到,更不用提观中根本不欢迎她。


    但起码有一样,自己可以做到。


    她大着胆子,以手覆住李岌笔下的纸张,示意他抬头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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