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离开键盘，耳机摘下扔在桌面，几乎能掀翻场馆的欢呼声再无遮挡，冲入杨天意的耳朵。
五人全部阵亡，无人能阻止基地血条掉落。
基地爆炸。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defeat.
大屏幕上的比分从2：0，变成了3：0。
解说激动的声音响彻场馆：“让我们恭喜usg战队以3:0的比分，零封对手ne，再次获得全球总决赛冠军，完成了六连冠的辉煌战绩！”
“六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usg战队成立，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战队会在联盟历史上留下如何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出道即是巅峰。”
“六年，六个冠军！他们是带着剧本而来的！他们是世界的主角！”
“这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usg跌落神坛，可此时在华国的初雪里，他们再次证明了自己！！”
“全球各地的粉丝们，请为他们欢呼吧！！！”
伴随着解说的声音，场馆内，粉丝的欢呼淹没了一切。
“usg!usg!usg!unstoppablegaming！”
“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
“牛逼！！！”
各色的丝带与彩条从穹顶飘落，淹没了大半个舞台。
usg的选手们奔向舞台中间的奖杯，接下来的时间，属于胜利，属于鲜花，属于掌声，唯独不属于败者。
队友们依次从身后路过，离开，杨天意坐着没动。
一缕金色丝带飘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委地。
隔着半个舞台，似乎有一道目光投过来，来自领奖台的方向。
杨天意抬眼看去，却只看见五个兴奋捧杯的背影。
聚光灯照射不到的阴影处，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队服，离开了场馆。
……
十一月的宣城，夜晚秋风萧瑟。
从后门离开场馆，蹲候多时的记者们一股脑的涌上来，直奔战败的众人。
“如何看待ne战队被零封？”
“上一次在全球总决赛赛场上出现3:0的战绩，已经是八年前，这是否寓意着两队之间天大的竞技水平差距？”
“对于这次惨败，教练与选手有什么想说的？”
还有记者直接冲着杨天意而来：
“dawn选手，如何看待老东家usg斩获六连冠？”
“usg获得六连冠，dawn选手会后悔去年离开usg吗？”
“如何看待你昔日的最佳搭档打野dusk选手，连续三局住在上路，一共对你进行了九次gank……是战术，还是私仇？”
教练板着脸，伸手拦了拦：“请让一让。”
安保人员过来维持秩序，护着一行人上了保姆车。
却仍有一位异常执着的记者，跟在身后大声提问，声音都喊哑了：
“杨天意，过去几年usg把你和佟林放在一起，极力营销‘冠军上野’。如今佟林依然稳坐全球总决赛fmvp宝座，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野王，今年又捧着新上单斩获冠军……最后一局更是亲手把新上单养出超神战绩，亲手送了这位新人上单一个热腾腾的fmvp！你却只能从后门落荒而逃……你后悔吗？后悔离开usg吗？”
记者再次大声问道：
“你后悔离开usg，后悔离开佟林吗？”
杨天意神情不变，连脚步的节奏都没变过，上了保姆车。
保姆车开往酒店，他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想起这一年。
去年这个时候，usg在全球总决赛斩获五连冠，全球粉丝热烈期待五个人再创辉煌，冲击六连冠。
谁知到了转会期，杨天意却毅然选择终止合同，另投别队。
这个“别队”，还是usg的宿敌ne。
亲手拆散了粉丝心中的“五人六冠梦”。
五人，是战队成立之初，最初的、不变的五人。他们一路走来，共享所有荣誉与辉煌。
一时间，全球粉丝哭天抢地。
最先下场的是杨天意的黑子，早已看不惯他平日里张狂的性格，立刻跳出来，指责他丝毫不顾队友情分，见钱眼开，二姓家奴。
接下来，“意林”cp粉开始哭天抢地。超话里的二十万cp粉一夜之间心碎了没爱了，抱着过去的视频合集哇哇大哭，恨爸爸妈妈只管生不管养，甚至愿以十年阳寿换爸爸妈妈再爱我一次。
一夜之间，超话的粉丝量和阅读量呈指数型上升，空降热搜榜。
许多同人圈写手、画手慕名而来，看了视频和照片后一秒入坑，产出无数粮。转发与评论猛增，再次出圈。
#我认识我cp在他们离别之际#
#若再见时已是对手，我祝你别来无恙#
两条带tag的热搜挂了两天两夜。
也不怪cp粉们磕得要生要死，只怪过去五年里，杨天意和佟林的配合实在是天衣无缝——
bo5的生死局，资源团队友全死，俩人2v5极限翻盘，硬生生往观赛粉丝嘴里续了口仙气；
赛场上无数次行云流水的配合，赛后看录像回放，两人压根没动嘴交流。#和你交流靠心不靠嘴#
一人劣势，另一人放弃资源放弃兵线也要去帮他打回来。最极端时，佟林在上路蹲守三分钟，下半野区全丢，只为了帮杨天意拿下一次击杀。
……
除去赛场上的那些，赛后的种种那就更好磕了。
只谈一点。
五年，每场比赛结束，沉默寡言的佟林收拾好键盘和鼠标后抱在怀里，总会站在一旁，等着生性健谈的杨天意和这个选手聊、和那个教练唠，杨天意唠一圈，他默默地跟一圈。等唠完，他就跟在杨天意身后，离开场馆。
无一场例外。
甚至……
今年年初春季赛小组赛的第一场，即是usg对阵ne，直接把舆论推向了最顶峰——这是两人出道以来，第一次不坐在一起打比赛，第一次分属敌对阵营。
那场比赛，佟林明显不在状态，频繁去上路又无功而返。打野位状态低迷，导致上中下全线炸裂，资源全丢，惨败。
比赛当天场馆爆满，粉丝高举的大型灯牌亮着“意林”的合照，ps上了粉红泡泡。只要两人出现在同一片屏幕，现场的尖叫响彻云霄。
但最热烈的浪潮来自比赛结束之后——
两队成员分别坐在舞台的两侧打游戏，被一条宽度近十米的碎金大理石地板隔开，宛如楚河汉界。两侧各有退场路线，中间的洒金地板只在接受采访时用。
比赛结束之后，佟林看着对面的人，非常自然地向敌对战队那边走去，他跨过了“楚河汉界”，踩上了洒金地板，一步，两步，三步。
被骤然的尖叫声定住后，他像突然反应过来般顿了顿，退了回去，身影很快消失。
现场的尖叫声再也止不住了。
而那三步被剪辑出来后放慢、放大，配上背景音乐，在网络上疯狂传播。
【他走错的是三步吗，是我的五年啊，是他们的五年啊！！！】
【呜呜呜呜我调理不好了我一直哭，心理委员我不得劲……】
【dawn你回头看他一眼啊，他一直看你啊，你不坐他身边他找不到回基地的路啊】
【有没有人注意到dusk突然反应过来后那个表情，有点子茫然，有点子疑惑，好像小狗兴冲冲地跟往常一样冲过去，却发现主人早走了压根没等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楼上你站住，你今晚最好别睡觉】
……
……
保姆车里气氛沉闷，教练安慰大家：“电子竞技嘛，有输有赢是正常的。今晚好好休息，调整调整心情。”
众人兴致不高，闷声应下。
下车前，教练又特意叫住杨天意，犹豫了半晌，最终只道：“这一年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教练欲言又止的那些话，杨天意心里门儿清，他一哂：“不辛苦。”
叹了口气，教练离开了。
回到基地，杨天意洗了个澡，从抽屉里找出俩旺旺雪饼，一边吃一边调摄像头，竟然——开播了。
弹幕立刻一水的——
【？？？？？？？？？】
【！！！！！！！！！】
【？？？？？？？？？】
各色的硕大问号像涂腻子一样把直播界面糊了一层又一层，肉眼难以分辨出任何文字。
好几分钟过去，屏幕上才出现了能辨识的文字。
【不是吧我没看错吧，冠军们这个时候应该在聚餐庆祝不醉不归狂欢吧？那谁在这里直播啊？哦，原来是我们‘世界第一上单’dawn选手啊！】
【在全球总决赛被剃光头的第一上单吗？这集我上我真行！ne的教练听见没有，面试地址后台私我！】
【dawn我教你，现在去给usg下跪道歉，usg高兴了说不定会赏你明年给godfall做替补】
【那还得看godfall要不要他呢】
godfall是usg战队的现役上单，也是今晚全球总决赛的fmvp选手，是位刚出道的新人。
出道第一年便夺冠，并且手握fmvp奖杯，就连当年的杨天意也没有这样的荣誉。
这些阴阳怪气的评论着实不算什么，可蓄势待发的黑子们，说的话便只能用恶毒来形容了。
【离开了你的野爹佟林，你就是个废物，承认吗？】
【有野爹在，上路拴条狗都能赢，只不过今年没拴你】
【还不去给你佟爹磕几个，感谢他送了你五个冠军啊】
……
这些话存活的时间不到三秒，就被超管赏了365天禁言大套餐。
随即绚丽大火箭的特效霸屏而来，亮闪闪的加粗加大字体在直播间飘屏。
【世·界·第·一·上·单·谁·上·谁·都·行！】
杨天意嘎巴嘎巴嚼着旺旺雪饼。
当然，作为一名有颜、有荣誉、有情商，并且以操作闻名的选手，他的粉丝数量绝对是千百倍大于黑子。
更多的各类打赏接踵而至，彩色的飘屏里多是粉丝的安慰。
【哥哥辛苦啦，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明年我们再来！】
【请哥哥吃自助，吃烤鱼】
【老大今晚准备播多久呀？】
【杨哥，我是十年老粉，你出道以来的每一场比赛我都看了，今天的比赛问题不大，队友差距。】
……
吃完雪饼，杨天意并没有念打赏的id表示感谢，黑他的id没念，安慰他的id也没有念。
他打开游戏，开了局训练营模式，在上路的草丛里摆上了两个假人。
【复盘？】
【不是吧哥哥，刚刚被血虐完不到一个小时吧，这就复盘上了？对自己这么狠？有这股干劲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卧槽狠人啊，我是老板我遇到这种员工嘴都笑歪了】
杨天意握着鼠标的右手不停点按，操纵着‘霜脊之权-伊瑟兰’的走位，这是他在第三局比赛中使用的英雄，一个具有高操作难度的战士英雄。
落后两局，对方掌握三个赛点，并且是在全球总决赛这样的重大赛事上。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完全的平静，会慌乱，会操作变形，这是常事。只不过有人程度轻，有人程度重。
杨天意也不例外。
在第三局中，面对佟林的第二次gank时，他的操作出现了一点点细微的瑕疵。他没有找到瑕疵在哪里，不过直觉告诉他，仍有提升的空间。
……在哪里呢？
如果操作更好一点，是不是这波不用死，是不是能反杀，这一局是不是能拿下？最后的结局能否不同？
他并不会因连续三把被打野针对而有任何怨气，上单这个位置本就如此，可以是最尖利的矛，也可以是最厚实的盾。
但此处应该有更好的操作方法。
他不断操作着鼠标，一遍遍路过两个训练假人，寻找着那个突破的契机。
【需要陪练吗？十年神降在此】
【dawn，选我选我！我今年神降2000分，182把78的胜率，截图私信你了】
【陪一个神降1800分。我记得对方的走位和操作，可以按帧数复现】
杨天意终于说了开播以来第一句话：“游戏id私我，拉你进房间。”
两位水友分别扮演usg的上单与打野，对杨天意进行gank。
一次次复现那短暂的十几秒。
杨天意一次次操作着伊瑟兰，尝试着不同的走位线路，不同的技能释放顺序。
在第八次复现时，一丝灵感如灵活的小鱼迅捷游过，又调皮地没入脑海中消失不见。
杨天意闭上眼睛。赛场上的那十几秒一帧帧复现。顶尖职业选手都有这样的能力——将团战拆解成静止的一帧帧画面，分析，破局。
他清楚地记得佟林每一秒的走位和操作，甚至能精确到毫秒。
十年神降的水友确实复现了表层，至少技能释放完全正确，英雄间的身位也把握得刚刚好。录屏下来，甚至能替换比赛录像中的那十几秒。
可是……不够。
杨天意清楚地知道，不够。
就像千分神降与顶尖职业选手间，永远有无法越过的天堑。
外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表层，内行看见的是无限丰富的内里，深入万千细节。
他松开鼠标和键盘。
直播间的黑子已被超管封了个遍，留下的几乎都在讨论战术。如今，最多的弹幕是——
【叫dusk本人来不就行了？五年队友，帮忙复盘一下很正常吧？】
【卧槽不早说啊！我刚刚在玉龙广场遇见usg的人吃庆功饭，还去合照了！你早说的话我就告诉dusk你需要他了！】
【冲冲冲，都去dusk直播间留言！一人一句助力我爸爸妈妈和好！】
【别开玩笑了，人家dusk又不是某个被零封的菜狗主播，人家六连冠，忙着庆功狂欢，哪有时间直播】
这条带炫彩特效的加粗弹幕还没飘完，直播间的右下角弹出系统提示。
「您关注的主播“usg.dusk”开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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