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郑伦被下人催着犹如狗撵兔似的回到了家中,郑老爷子铁青着脸色坐在上首,看到郑伦也只是淡淡道:
“回来了?这是让人给你收拾好的东西,你先带上,准备一下。”
“祖父,这是何意?”
“如今正值我郑家多事之秋,我记起,多年前曾为你和金池金家的女儿说过一门亲事,这是信物,你去走一趟。”
“不!祖父,我不走!那什么金家小姐,我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不要和她成亲!再说,再说,只是被发现死了一个西戎人而已,大可以推到下面的管事身上,您何至于这般?”
郑伦对于郑老爷子的话不是不懂,相反,他太懂了。
这是一种断尾求生,金池的金家在当地不说一手遮天,但也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有这把保护伞,哪怕是朝廷派了钦差走一趟,他也不会被伤到半分毫毛。
可是,他不甘心!
郑老爷子闭了闭眼,看向郑伦:
“我问你,印刷坊两日前做的最后一单活计,是印了什么?”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吞吞吐吐:
“祖父说这个做什么?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这个蠢材,我真不知道你父以前在家中都教过你什么?对于敌人若不能一击致命,便该学会蛰伏才是。可看看你做的什么事,除了打草惊蛇以外,并没有半点用处!愚蠢至极!”
郑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事实又证明他确实做错了,忽而,他想起了叶景和的话,急急道:
“祖父!这事一定和那裴长风有关系!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是他又如何?这一个月,我费尽心思,用尽宫中宫外的人脉,这才打听到一件事。”
郑老爷子神色凝重无比:
“你以为,青州为何突然被圣上设为特殊区域,还特派义国公坐镇?”
郑伦茫然的看着郑老爷子,郑老爷子冷冷哼了一声:
“从那场大疫开始,只怕你口中的裴长风就已经成了圣上心中的未来肱骨!那就是一个多智近妖的天生怪胎!他的所有科试考卷都直接进入御书房,青州的特区,就是为他而建,我们这位圣上……他试图效仿先贤,千金买马骨。”
郑伦呆愣在原地,呐呐道:
“祖父,我不明白……”
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轴的厉害,索性将话摊开摆明白了:
“你以为南方的氏族、朝中的清贵人家这八年来为何迟迟未有子孙入仕?当今圣上得位不正,既无嫡长之身,更无举世贤才,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就连你——我知道,你在怪我这些年压着你不让你下场,可是入仕早就是一件好事吗?那都是蠢物的想法,只有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机会入仕,才能站在最稳固的位置上。
原本,圣上若是一早将端王世子立为嗣子,有两朝之臣的名号吊在前头,倒也不愁用人。可也不知道为何圣意回转,偏圣上又膝下空虚,朝纲不固,国基未稳,啧,昌明一朝的动荡也才刚刚开始。”
“可是,这和祖父说的千金买马骨有什么关系?”
郑伦一时脑子没有转过来,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随意说道:
“你说,那裴长风是什么出身?”
“他就是一个下人!”
“蠢,我郑家怎么会有你这等蠢出生天的东西?他是下人,可他现在是良籍,他既是裴家子弟,又是寒门子弟!
也就是青州现在的新法推行时间太短,你且看着,只要青州的新法起了作用,圣上绝不吝啬让整个大雍都知道此事,知道……裴长风。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圣上向天下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给的承诺书。现在,你要毁了圣上苦心准备的作品,你说,他会怎么样?风云卫又会怎么样?”
“不,不是这样的,那裴长风何德何能?!”
郑老爷子沉默着看着他,看着看着,郑伦竟有些心虚起来。
“天降英才,本就是大吉之兆,只要他再争气一些,天下富贵名利尽数揽入怀中又有何妨?况且,人世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运势才是最无法抵挡的。
当初,我郑家一朝凭风而起,便能换得这数百年的富贵荣华,又何况是别人呢?”
郑伦对于针对叶景和的纸笺写的十分的细致,就连郑老爷子细细读来都觉得这孩子就是老天给大雍的火种。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东西了,而他知道最重要的事,就是……顺势而为。
“祖父!难道我们就不能再争一争吗?!”
郑伦有些不甘心,甚至有些怨恨眼前的老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总是袖手旁观,又怎么会坐视姑姑他们出了那样的事?
现在,轮到他们郑家,竟也要这样引颈就戮吗?!
“争?靠什么争?当今圣上无子,你若安稳一些,等端王世子长成,到时候便是我郑家再起之时!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孩子。”
郑老爷子把该说的、不该的话都说尽了,随即就让人将郑伦送出城去。
郑伦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只能抱着小小的包袱,蜷缩在马车里,默默的将今日之辱牢牢记下。
裴长风裴长风裴长风!
都怪他!他该死!什么顺势而为,若是有朝一日,他得了势,他一定要裴长风付出代价!
忽而,马车一顿。
“呦,瞧瞧我看到了什么?”
郑伦猛的掀开帘子,崔一的脸映入眼帘,他不认识崔一,却认识崔一腰间的义国公府的腰牌!
崔一眯了眯眼,看着郑伦,他这些日子对此人的名姓可谓十分熟悉。
毕竟,他们公子才离家不到一个月就受了委屈,写信回来,为的就是他!
原本只是让风云卫把郑家查一查,给郑家一个教训,谁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
“你是,你是……”
郑伦瞪大了眼睛,崔一淡淡开口:
“来人,郑家有通敌之嫌,所有郑家一脉之人不得离开东州,抓起来。”
郑伦闻言,眼中闪过一片厉色,随后一脚将车夫踹了下去,拔出腰间的弯刀斩断了缰绳,夺马而逃。
“想跑?跑得掉吗?!”
崔一身下的红月疾驰而过,这是军中最好的马匹,无论是耐力还是速度都远胜于郑伦骑着的那匹拉车的马!
不过半刻钟,两人就已经离得很近了,崔一直接抽刀而出,冲着那匹飞驰的马甩刀而出!
银光旋转,血花飞溅,吃痛的马匹直接前腿尽折,郑伦被重重摔了下去!
崔一勒马翻身而下,大步走了过去,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郑伦一脚踹翻:
“跑?他奶奶的,老子收了风云卫的信儿时就想这么干了!”
他家公子骑着疯马在赛场上跑了整整三十七圈,最后也只是抽了这家伙三十七鞭而已,他竟然还敢记恨?!
“我,我是郑家公子,你,你这么对我,让我姑姑郑贵妃知道,她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崔一嗤笑一声,收刀入鞘:
“我等着,有种让她来砍我!来人,带回去!”
等崔一到了风云卫所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按理他是不应该来的这么早的。只是,随着风云卫对于郑家的调查一桩一桩传到青州,再加上两日前,郑家印刷坊的纸笺也被附了一份,崔一这个暴脾气直接坐不住了。
公子可不仅仅是公子,还是他的徒弟,自家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能不过来看一眼?
“崔一大人!”
东州风云卫统领上前一礼,二人虽然同为四品统领,但是崔一领的是京城的衔儿,自是高出一头。
“周统领不必如此,人呢?”
崔一虽然没有明言,但周统领却知道他问的是谁,只努了努嘴:
“在屋里关着呢,人家好歹是三品,我可不敢随便审,倒是崔一大人,国公大人派您过来一趟,不知……”
“你不敢审,难道让国公来审?郑家的事儿你们可都是查的差不多了,怕什么?”
周统领只是干笑了一下,怕什么,自然是怕不能斩草除根。到时候眼前这位崔一大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那他们可就被架起来了。
“先说说吧,那西戎人都查出了什么?”
“是,崔一大人,死的只是一个西戎商人,拿的还是先帝时期的通行商函,所以这身份其实没有问题。”
周统领低声说着,这商人就是当初北狄被打败后,跟着西戎使臣半示弱半求和过来跟大雍交易的。
“你能给人抓起来,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没问题的身份吧?”
崔一这话一出,周统领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道:
“当然不是!是,是那些西戎人漏了一件事——戾太子的血脉,流落西戎!”
这话一出,崔一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虎目圆睁,瞪着周统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