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朝廷的新法即日就会颁下,便是为了让你们能有孩子,有香火,有传承!”


    义国公终于出言,但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大川猛然打断了义国公的话:


    “不,不对,你说的不对!等我们生下了孩子又要交丁税,又要多交一个人的杂税!到时候,到时候等着我们一大家子的还是一个死字!”


    石大川盯着义国公,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不凡,可是听到他们口中的新法,只觉得可笑!


    让他们生孩子,他们生了孩子是不是又要给国库交纳税银?


    那区区几两的白银在这些官老爷的眼中不算什么,可落在他们每一家的身上,那都是一座无法担起的大山!


    制定税法的人不一定知道每家每户要交多少银子,可是他们这些交税的人才知道……他们要付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石大川这话一出, 义国公认真点了点头,不光如此,还让崔一拿出随身携带的毛笔砚台来直接在纸上记录下来。


    “丁税是吧?我知道了, 不过, 青州大疫之后,圣上已经下令减免了三年的税赋,按理来说, 这三年已经足够大部分百姓休养生息了。”


    三年的免税在史书上古来有之, 皇帝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


    石大川定定的看着义国公的举动,过了好半晌, 他猛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知, 不知尊驾是哪位大人?方才是小人管不住嘴,污了您的耳朵, 对不住了!”


    说完,石大川邦邦磕头,一时间石家人吓得僵立在原地, 随后也跟着石大川跪了下来, 不住磕头。


    义国公皱了皱眉:


    “起来!都起来!方才不过是我们闲言几句罢了, 何至于你们这般?!”


    可石大川不敢起,只是看了一眼义国公手里的纸, 呐呐不言。


    叶景和见状, 从义国公手里抽出那张纸,然后冲着崔一伸手:


    “崔侍卫,借个火。”


    崔一虽然有些疑惑, 但还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火折子,叶景和打开火折子,吹亮了火星, 将那张纸引燃。


    等那张纸彻底化为一滩灰烬后,叶景和这才看向石大川:


    “大川哥,这样你可安心了?”


    石大川面露感激之色,这才从地上的爬了起来,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记录这些并非是想要让你们做什么!”


    义国公想要解释什么,可是石大川这会儿却不肯抬头了。


    见状,一行人只好离开了石大川的家,步步缓行,义国公过了好一阵这才低声道:


    “我真没想到那石大川会对我的随手记录这么介怀……”


    “国公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相较于义国公的懊恼,叶景和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跟着义国公慢慢踱步着,从背后看两人的步伐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云同光出言问道:


    “裴公子可是有其他见地?”


    叶景和只摇了摇头:


    “最起码,我们知道了大多数百姓不愿意生育的原因,也算有所收获,不是吗?”


    丁税。


    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从前前前前朝开始就存在的一条法律,把每家每户若添新丁,未至十岁则每年只交口赋,从开始的钱十文,逐年增长。十岁以后,则交粮五升,至成年则称算赋,交粮一石。


    而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里面的粮不允许用杂粮代替,只可使用五谷。


    叶景和这段时间倒是没有懈怠自己的学业,只不过相较于裴清晏教授的那些四书五经,他已经开始将自己的知识层面从厚度变为广度。


    科举必要的书要学,可是其他诸如律法、税法、历史等等也需要有所涉猎。


    这不是他仗着天分,肆意挥霍,而是如果没有这些作为基石,那么即便在将来他面临考试时所对答的策论也不过是空中楼台,花花架子,一戳即塌。


    但是,知道的越多,才越发觉得这些生活在古代的百姓日子过得有多么的苦。


    丁税、田赋、杂税等等,前两者是基于人口与田地的税赋便不说了,之后的杂税那可就有的说了。


    就拿下石村来说,他们每年的杂税最不能少的是山泽税,什么是山泽税呢?就是对百姓进山砍柴的行为进行征税。


    而这,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若是跟前临近湖泊山川则又会有鱼课、芦课等等。


    这是杂税,更有其他巧立名目的杂捐一类,征收来的猝不及防,往往不会给普通百姓准备的时间。


    而现在,青州的三年免税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裴公子说的是那石大川口中的丁税?这丁税乃是国税的底线,绝无动摇之可能。”


    “从新生儿开始征税本就十分严格,而妇人怀孕生子及产后休养生息的时间最起码也需要一年,就算有些妇人体健,刨去前期她们可以劳作的时间外,最起码也需要半年吧?


    而这时,这个家庭就少了半年的劳动力,如果只是简单的夫妻二人,那只依靠其夫劳作支撑三个人的种种赋税,他又能撑多久?


    更不必提,若是这个过程中突如其来的一场徭役,便足以让这个家庭彻底分崩离析,百姓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敢生。


    国公大人,我此前所提出的以商济民之策,只是取了一个巧宗。


    但您是国公,您的眼光应该更加长远,您不应该只想着骗百姓们先把孩子生下来,却无法对他们生子后的生活托底。上面一条政策变化一个字,落下便足以压垮千千万万个家庭,此事需要慎之又慎。”


    叶景和很是平静的说着,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的面容,一时无言。


    托底,他敢说就算是那位在盛京高高在上的皇帝姐夫,也不敢说出对百姓生活托底的话!


    可他小外甥,却能有如此让他惊为天人的想法!


    倒也难怪他此前对自己突如其来,要推行以商济民之策推三阻四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要从这次的策论中谋取什么,他只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提出一个有建设性的计策,一个可以真正有利于民的计策!


    “那,此法当真无法再推行下去吗?”


    义国公忍不住追问,云同光只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叶景和抿了抿唇,他脑中是曾经历史长河中对于税法的种种改良之策,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需要权力!


    义国公,有权力吗?


    他当然有,但是税法的改动从来都浸着血与泪,就像义国公说的,他可以以杀开道,可他能杀尽天下千千万万人吗?


    “限时新政。”


    叶景和轻轻说着,义国公只觉得那声音太轻,仿佛一片羽毛拂过他的耳畔,若非他耳力极好,几乎都捕捉不到这四个字。


    “什么叫限时新政?”


    叶景和不答反问,他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您此番来到青州推行新政之事,敢问朝中可曾全票通过?”


    义国公抿了抿唇:


    “你知道的朝廷那些老古板的,但凡有点新东西他们肯定都接受不了,最多是磨磨嘴皮子的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猜,您是先斩后奏,来到此地。”


    叶景和转过头去,不等义国公说话,便慢吞吞道:


    “毕竟,若我是您,也不可能在朝上和人打嘴仗,打赢了才出来。因为,您根本就赢不了!”


    “胡说!你小子可莫要小看我!我吵不赢他们,还打不赢他们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赢了又如何?口服心不服,国公大人敢保证他们不会在新法施行的阶段使绊子吗?就像我说的那样,一场徭役,一场杂捐,便足以让新政堆起的火焰顷刻之间覆灭。到时候,您又能说什么?”


    “我,不是,你这小子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您就当是我多疑吧,您就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若有,您可有预案应对?”


    义国公一阵抓耳挠腮,然后把云同光推了过来:


    “你,你,你来和这个小子说!”


    云同光看向这个才堪堪到自己胸膛的少年,竟有些恍惚,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和阿姐在山坡后躺着嚼酢浆草呢!


    而他,小小年纪便心怀百姓与大义,此前他的推拒不是因为他的性子优柔寡断,而是他太过慎重!


    不知为何,云同光的脑中竟不自觉地浮现了四个字:


    爱民如子。


    但随后,他的心里一阵惊呼,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将这四个字就这么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天下万民皆是圣上的孩子,爱民如子这四个字,唯有圣上与感沐圣上恩泽的朝臣方才可以相称!


    “那,不知方才裴公子所说的限时新政又是何道理?”


    云同光斟酌再三,还是沉下心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在此之前哪怕是在先帝面前,他也不曾有此时此刻的慎重与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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