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怎么了?我可是听说裴家家主大发仁慈,让风儿去裴家上学读书,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可如此一来,家中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卖了这里的房子住回来嘛!”


    范大如是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已经琢磨起来,这房子能卖多少银子。


    裴母闻言却是面色一凝,心中苦涩,住回去?


    回哪里?


    那现在是她大兄、二兄和嫂嫂们的家,大嫂嘴巴刻薄如刀片,便是好好的一个人在他嘴里都能被削的矮三截,何况自己?


    二嫂好吃懒做,又爱指拨人,她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就总是被二嫂时时指拨着干活,后头遇到当家的,她半点不敢犹豫就嫁了。


    现在,她在这破屋里好歹还是自己当家作主,等回去了,怕是要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况且……听那管家的意思,若是她不继续守着当家的这唯一的遗物,只怕裴家连那些补贴也不会再送来了。


    “大兄,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这是我夫君留下的唯一遗物,我就是死也得给他守着!”


    裴母这话一出,范大有些不高兴的沉下了脸:


    “哼!你如今正当年华,以前放心不下小风也就罢了,如今裴家已经把小风管着了,你不如改嫁!我听说,现在那位王知府,是贫苦出身,你这般品貌嫁他为妾,倒也不算辜负!”


    “什么?大兄,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做他的妾?!”


    “你还不乐意了?那知府夫人愿意给纹银百两,给王家传香火,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绝不做妾,大兄若是今日只是来说这事儿,那就请回吧!”


    裴母难得冷了脸色,范大此人性子圆滑,见今日这事不好再说,随即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不愿就不愿嘛,我今个特意带鱼来给你补身子,你嫂子可没少念叨我,这些粮食,就让我带回去堵你嫂子的嘴吧!”


    范大一边说,一边将一袋袋粮食扛起来,背着就朝外面走,裴母顿时急了,连忙拦住:


    “不,不行!大兄,这是裴家给我一季的粮食,你全都带走了,我,我以后难道喝西北风吗?”


    “裴家能看着你饿死在家?你们小风现在都在裴家读书,你要是没有粮食吃,去裴家主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也就是了。


    再说,当初你家裴九能从裴家逃出来,我可是没少出力,要不然你和他的事能成?大妹,你现在莫不是想要过河拆桥?”


    “我没有!”


    “没有就让开,你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心疼大兄,你们小风有书可以读,虎娃牛娃两个也叫你一声姑姑,他们可是连书本子都摸不到!


    你这粮食,还有白糖,我看了都是好东西,也算他裴家舍得。待我将这些东西给虎娃交了束脩,等以后虎娃出息了,定会把你这个姑姑好好奉养的!”


    不知道是范大哪句话触碰到了裴母的心,裴母最终还是松手了。


    等范大走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懊恼的直拍大腿:


    “我,我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


    裴风这段时日在裴家也算是如鱼得水,他吃得饱,睡得好,也不用去做那些原本不该他做的活计,连在课上都时时被先生点名夸奖,原本的阴郁小孩,现在眼睛里满是亮光。


    只是,最让裴渡不满意的一点是自从裴风来了以后,他处处都把自己比了下去!


    比如,晨起读书时,他以前还会小小的赖一下床,等哥哥来叫自己。


    而等裴风来了后,他头一次赖床,哥哥就带着裴风一起进了行简院,两个人玩起了“抓懒猪”的游戏。


    裴渡有些小小的不高兴,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是小懒猪呢?


    于是,第二天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兴冲冲的往明春堂走去,结果哥哥人家早早就起来在屋子里打拳。


    再到听荷轩,裴风亦是已经起身,正临窗大声诵读今日的课程。


    气的裴渡扭头回院子,就写下了“内卷是狗!内卷卷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泄愤之语!


    内卷这个词儿还是哥哥说的,形容裴风那厮,简直是恰如其分!


    晨起上学也就算了,等到了课上,裴风原本因为身体疲倦,脑子跟不上先生讲课,故而平日只堪堪和裴渡、裴欢打个平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裴家的精心照顾下,裴风每日只需要养足的精神,好好读书,不过小半月,他整个人便如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兄长,那今日我还去你院子里找你练字,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裴风笑眯眯的说着,一身莲青玫瑰纹圆领袍子衬得他精神饱满,鬓角沁出点点汗珠,却更显几分少年意气昂扬的味道。


    “唔,今天天热,要不还是我去你的听荷轩吧,临着水,风一吹,还能有几分凉意!”


    裴风闻言,连连点头:


    “那太好了,我一会儿就让人备好茶水,等兄长来!三婶前两天让人给我送了一些荔枝香,喝着很甜,兄长可要尝尝?”


    不等叶景和开口,裴渡的声音幽幽响起:


    “哥,我也想喝甜甜的茶!”


    叶景和失笑:


    “你的院子里什么没有?想要上人听荷轩做客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裴渡撇了撇嘴角,不怪他如今产生了这么多危机感,而是裴风这家伙着实有些聪明,便是自己这些日子毫不懈怠的追赶,竟也让自己略逊一筹。


    而且,他还没忘记两人水火不容的人设呢!


    但裴风现在早就没有曾经那么大的怨气,这会儿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要是小渡不嫌弃我院子简陋,咱们兄弟几个坐在一起喝喝茶,练练字也是极好的。”


    “哼,我会去的,谁让你先把哥哥拐走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么傲娇?现在傲娇退环境了知不知道?”


    裴渡瞬间炸毛:“哥哥!”


    “走吧走吧,今天我听先生说,我们小渡的字进步极大,倒也算没有辜负这些日子的苦练。”


    “那是!”


    裴渡小脑袋一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叶景和摇头笑了笑,一转头就对上了裴风期待的眼神,他也不由温声开口:


    “我观小风先前的字迹与现在相比,郁气尽散笔画舒展,长此以往,有成为一代大家之相。”


    裴风眼睛一亮,作了一揖:


    “那就借兄长吉言了!”


    叶景和含笑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端水大师的差事还真不好做!


    “兄长!快点来看啊!你院子门口的石榴树都结小石榴!”


    裴渡虽然总是吃味,可是那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被哄好了。


    随后,等三人到了听荷轩,从后窗看去,远远便能看见一小块池塘,里面种着一片荷花。


    此刻,荷花正开,碧绿的幕布上,粉白相交,清风一吹,荷香拂来,韵味悠长。


    裴风请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他则亲手生火煮茶,这等粗活他在家中也是做惯的,是以并未假手于人。


    不多时,一阵茶香飘来,裴渡看了一眼裴风手上的动作,嘴上虽然没说,可心里却也是有些佩服他的。


    只这一手烹茶之技,他就看到过裴风被烫的手指红肿,也要沉心苦练。


    今天一看,他前面吃的苦倒也没有白费。


    “这茶好甜好香呀,细品起来,竟还有一种花香!”


    裴风微微垂眸,道:


    “是去岁的梅蕊雪煮的水,文心姑姑特意送来的,说这两者一起烹煮,味道很是有些不同,小渡这舌头倒是极灵。”


    裴渡偏过头去,小声道:


    “那肯定,还用你说,就算你现在夸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想抢哥哥的!”


    裴风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他和兄长从底色上有八九分的相同,所以他总是与兄长十分亲近,但他真正意义上最羡慕的人还是小渡。


    但也,仅仅是羡慕。


    屋内,茶香袅袅,屋外,一池荷花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光,听到人声,时而有游鱼跳出水面,溅起点点涟漪,水波微动,让人一时心旷神怡。


    难得的,裴渡也没有和裴风别苗头,三人站在特意根据他们身高制作的书桌前静心的练字,整个屋子,只能听到毛笔在纸张上划过的摩擦声。


    “裴风公子,九,九夫人来寻您了,现下正在府外,您看……”


    忽而,下人的禀告声让原本浑若天成的静谧气氛被彻底打破。


    裴风的手指一抖,在雪白的纸上落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墨点,他看着白纸上的墨点,整个人竟忍不住发抖起来。


    叶景和从他手中取下毛笔,裴风猛地一撒手,随后一把攥住了叶景和的手指:


    “兄,兄长,我,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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