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张给的都是扎实的老豆腐,豆子的香味儿和腥味儿都很重,等豆腐被奶奶揣到怀里带回来时,都已经不冒热气了。


    然后,奶奶就会把它在锅上蒸一遍,下面煮着撕好的白菜。


    等豆腐热了,白菜也熟了,用竹笊篱把煮好的白菜捞出来,浇上两勺酱油,看着那黑褐色的酱油被白菜豆腐慢慢吃进每一条纹理去,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叶景和喜欢将豆腐上白菜拨出一个圈来,少少的,有些吝啬的在豆腐上滴两滴酱油,从中间先给豆腐开一个洞,大口的将滴了酱油的豆腐吞下去,先烫嘴后烧心,但却极为满足,那第一口的豆腐豆香味总是最浓的!


    然后,再将白菜填进去一片,用勺子又挖一个更大的洞,大口的吃着白菜豆腐,就像是电影里大口吃肉的大侠似的。那是一件很有趣,让他乐此不疲的事儿。


    豆腐的豆腥味在酱油的醇香下似乎也不那么鲜明,清甜的白菜也变得更甜了。


    那种物资匮乏的环境下,这道酱油豆腐却成了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景和,这酱油是只你大伯家能做,还是其他人家也能做?”


    裴清河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但随后他又连忙解释道:


    “那是你大伯,也是自家人,若是这方子是他独有,那你便给我们两家牵个线,我定将酱油卖遍整个大雍!若不是……”


    “方子是之前我给大伯娘和芳芳姐的,我能把酱油带回来,也是芳芳姐的意思,看来您二位这是想到一处去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裴清河却是又惊又喜: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刚刚都想着要花多少银子卖别人手里的方子了!”


    “这方子我给了芳芳姐,您若是要商议此事,可得与她商量,我就不掺合了,我这碗水可要端平了,您可不能怪我!”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故意说着,裴清河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你小子,怕是莲藕都不敢与你比心眼!”


    明明他可以瞒着这事儿不说,最多是自己这个做义父到时候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可他偏偏这个时候点破此事,又说自己不掺合。哼,这臭小子要是真的不掺合,他才不会张这个嘴呢!


    不过,听这小子只说他那位姐姐,裴清河又何尝不明白他这是给那叫芳芳的姐姐在铺路。


    “行了,这事儿定不会叫你为难,如这等用方子合作之事,咱们家的铺子也不是没有,该有的章程都有,定不会亏了你那位芳芳姐!”


    “嘿嘿,父亲大人高义!”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裴清河不由摇了摇头,却又笑了出来。


    有心眼却不对家里人用,是个好的。


    不过,明日就是叶景和和裴夫人出门陪韩夫人上香了,裴清河便与叶景和约定待上香回来后,再与叶家人商议酱油之事。


    翌日,晨露未散,红日将生,杨婉月就已经带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裴家。


    她的肚子圆滚滚的,仿佛藏了一个大西瓜,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笨重起来。


    “两个孩子都在呢?这个就是长风吧,我听世子说了,这次能让义国公只杀了那两位,多亏了你啊!


    来,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渡儿也来,这是你的!”


    杨婉月笑眯眯的说着,然后让人取来了两样备好的礼物,给叶景和的是一块朱砂荷鱼澄泥砚,给裴渡的则是一颗三层牙雕鬼工球。


    这两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那澄泥砚曾是前朝贡品,杨婉月拿出的这块朱砂荷鱼砚,通体朱红,形态生动,坚硬如铁,可却触之生润,十分细腻。而这澄泥砚亦可‘贮水不涸,历寒不冰’,乃是砚台中的极品。


    再说那牙雕鬼工球,最最上等的应是皇宫密藏的那颗九层鬼工球,杨婉月拿出的这颗也不是凡品,这上面第一层雕童子游街,第二层雕亭台秀水,第三层雕称心如意纹,拿在手里把玩十分有趣。


    二人忙向杨婉月道了谢,杨婉月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谢什么,今个可要烦扰你们陪我去一趟寺中,还望你们两个小的莫要觉得无趣才是。”


    杨婉月很是平易近人,等一行人上了马车,她又拿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来给两人,也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忽视。


    这会儿,杨婉月有些吃力的靠着用绸缎包裹的靠背,腰后还垫了一个粉白桃花如意纹圆枕,脸色这才好些。


    “你看看你的脸色,何苦折腾这一遭?这要是有个万一,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杨婉月脸上的笑意稍淡,倒也没有顾及两个孩子在场,左右他们也听不懂,只低声道:


    “我不得不来,世子此前虽在宋县拉了小两月的夜香,可我那么爹……他早些年便惹的圣上见恶,如今他那般年纪还被冷在边疆,不许还京。”


    杨婉月按了按眉心,笑容无端掺杂着几分苦涩:


    “我倒是希望,这次的上香不要太平,最起码,最起码要让圣上出一口气。”


    说着话,杨婉月看向裴夫人,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寂寥惆怅,然后慢慢转为坚定。


    裴夫人不察,只是皱眉道:


    “怎会如此?明明当初庆国公可是从一开始就义无反顾追随圣上的,当初你和世子定亲,不知多少人羡慕……”


    裴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杨婉月只轻轻道:


    “我也不知里面内情,只这些年隐约有所察觉罢了。再说,风水轮流转,总不能人一辈子都能顺风顺水吧?不过,我倒是听说,王同知的知府应当是铁板钉钉了。


    你们家长风可与王同知颇有交情啊!还有你们裴家,圣上也有赏赐,过两日圣旨遍也到了,我如今倒也羡慕你富贵无忧。”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候她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杨婉月垂眸轻轻道:


    “我有时候想,若是当初世子在你传信之时,便出面抚民,眼下的困境会不会好转?”


    “此番赈灾,世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圣上会网开一面的。”


    裴夫人只能这么安慰杨婉月,杨婉月轻轻点头,随后双目柔和的看着裴夫人:


    “这些话我没有能说的人,知琴,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可还记得你前头说完给我撑腰呢!”


    “哈哈哈,好!我也记得呢!”


    二人笑着说着,而一旁的叶景和看似和裴渡拨动着鬼工球玩儿,实则瞳孔地震!


    错了!


    都错了!


    韩夫人的早产只怕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而是她自己要完成的一场……对君权的臣服!


    她要用自己上香还愿而早产之事,来消除远在盛京的那位皇帝对韩家没来由的厌恶。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叶景和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杨婉月,眼中满是复杂,书上说,人类的母性会让她们对一个堪称寄生虫的婴儿十分包容。


    可现在,韩夫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又该经过怎样的挣扎与矛盾?


    那位世子,他又如何作想?


    青州,韩府。


    “大人,这么多澡豆都要倒进去吗?”


    下人捧着满满一海碗的澡豆站在浴桶旁,这澡豆造价不菲,乃是用豆粉、各色药材和香料等制作而成,有去污增香之效。


    只是,寻常沐浴也不过几颗,如今大人要将这么多澡豆一起倒进洗澡水里,着实浪费。


    “倒。”


    世子没有多言,只是靠在浴桶里,眼睛微阖,将眼底的惊慌恐惧尽数遮盖。


    这些日子,他在宋县日复一日的拉夜香,半点儿不敢懈怠,为的就是能让义国公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是,青州死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害怕,害怕圣上会治他的罪!


    偏偏这夜香的恶臭如影随形,就像……这些年圣上带给韩家的阴影一样。


    世子将他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他赤着上身招来下人:


    “你闻闻,可还有异味儿?”


    下人凑近轻嗅,摇了摇头:


    “没有了,大人。”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我怎么,我怎么还能闻到一股臭味儿?”


    “那应该是小的刚放了一个屁。”


    下人低头说着,他实在是看不得世子这么折腾自己了,要不是现在是夏日,只怕世子早就染了风寒。


    风寒,是会死人的!


    世子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掀唇:


    “更衣吧,许久不见夫人了,今天去看看她。”


    “大人,夫人今日外出上香还愿了,现下不在府中。”


    “什么?她都那么重的身子,上哪门子的香?!”


    世子从下人手里夺过衣裳,囫囵穿在身上,就大步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呵骂:


    “你们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夫人现在什么情况吗?就这么让她出门了,也不知道来向我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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