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微哽,什么也说不出来。


    褚无咎清楚,就算他提出来,白玉京上至天子,下至公卿大夫,也不会同意。


    当年的事是大夏天子难以洗刷的耻辱,国中上下都当受其咎,就算上百年过去,也不可能宽宥。


    明烛并不清楚这些,她抬起手,风从指间流过,望着灰白的天,她奇怪道:“这里的天地气息为什么会这么混乱?”


    混乱得就像当初陷入瘴气的莽苍原,她甚至感知不到天地的气运。


    “因为楚国的气运,被夺走了。”从看到楚国境况就陷入沉默的褚无咎终于开口,他当然清楚一切始末。


    大夏立朝之初,楚国天地灵气浓郁,物产丰沛,也正是占据了这样的地利,国力不断壮大,最强盛时甚至拥有万乘之师。


    及至帝族衰颓,天子不能掌控帝玺,楚国国君挥兵中州,直至白玉京,逼得当时的大夏天子不得不加封他为王。


    大夏立朝三千年,也只此一例封王的国君,对于帝族,这是莫大的屈辱。


    “后来,竭太初十二族之力,终于助当今天子重掌帝玺。”


    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褚无咎也是从公仪氏的记载中才窥得几许内情。


    天子重掌帝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胆敢忤逆自己的诸侯立威,先夺扈、彭等小诸侯国,又镇杀楚王,夺楚国气运,此后楚地不复从前。


    在书简的记载中,这只是轻飘飘的两行字,只有真正站在这里,褚无咎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生民何辜——


    他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背在身后的手收紧,神情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晦暗。


    注意到褚无咎的动作,明烛将指尖强行塞进他掌心,他无意识地松了手。


    明烛与他十指相扣,问道:“为什么他没有夺楚国?”


    她话中指的当然是那位大夏天子。


    既然他能夺国其他诸侯,凭楚王做过的事,这位大夏天子应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又有什么道理留下楚国景氏一族的国君位?


    “楚国不是小国。”褚无咎这样回道。


    能挥师兵临白玉京下,就足可见楚国之强盛,这样的强盛当然也建立在广袤的疆土上。


    “天子夺国,需要以帝玺抹去诸侯国玺的力量。”他看向明烛,“而诸侯国玺,原本是用来镇压国中天地气运。”


    这也就意味着,夺国诸侯的同时,被镇压的天地气运也将消散,帝玺力量随之削弱。何况楚国强盛,要抹去这方国玺的力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所以天子选择了夺去楚国气运,以示惩戒。


    “我快要死了。”


    楚国郢都,息氏族中,鸡皮鹤发的老妪端坐在房中,她披着楚巫的赤裳,就算紫微境的修为也掩盖不了衰颓的气息,像是将要腐朽的巨木。


    息朝跪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老人,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有眼神泄露出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息氏找他回来,并不只是为了让他见这个自己在世上最后血亲一面这么简单。


    老妪的目光在息朝脸上寸寸扫过,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她闭上眼,像是不敢面对这张脸,良久,才摩挲着手中用作祝祷的铜铃,哑声道:“息氏已经没有巫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找息朝回来。


    为了换来他的自由,为了他不必背负息氏巫祭的宿命,息朝的母亲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斩断他身上的桎梏。


    但是息氏到了如今,楚国到了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别无选择。


    老妪将手中铜铃举起,郑重地向息朝躬身:“为了息氏,也为了楚国生民,望你能够继承问天篆,为楚国祀。”


    问天篆是自上古传于息氏的神器,只有身怀天命[九歌]的楚巫才能动用,有无上威能。


    正是凭借问天篆,天子掌帝玺后,楚国才免于国灭。


    在被帝玺的力量夺去天地气运后,楚国中天灾频发,生民死伤无数,是以息氏为首的楚巫以[九歌]催动问天篆,献祭自身力量,才勉强维持住了楚地的安宁。


    九州流传,后来是息氏重明天境的老祖奉楚王头颅前往白玉京请罪,平息了天子怒火,真相却不止于此。


    以息氏为首的楚巫和天地交换,这片土地上的君王愿受国之垢,承担天地的不详,此后景氏一族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


    这也是天子为什么没有夺国于楚的一大原因,楚国失君,诅咒就会落在这位天子身上。


    息氏原本想以此逼天子归还楚国气运,但他宁愿留景氏一族诸侯位,也不肯将被掠走的气运还归于楚。


    为了让被掠取气运的天地维持平静,息氏不得不将世代振响问天篆,同受灾殃,让楚国在风雨飘摇中终于艰难为继。


    息氏的族人生来就背负了这样的枷锁,承受着天地的重压,息朝的母亲也不例外,但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这样的命运。


    在息朝出生后,她不惜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斩断了问天篆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让他有离开息氏,离开楚国的机会。


    这是她生来求而不得的自由。


    后来,息朝面前的老妪将他送去了千秋学宫,及至他离开千秋学宫,她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老妪也不愿意找回息朝,毕竟这是她女儿生前唯一求过自己的事。


    但息氏的族人越来越少,能振响问天篆的巫也逐渐在天地的重压下陨落,楚国中灾异又开始反复。


    如果失去问天篆的力量镇压,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为了楚国生民,她只能这么做。


    息朝沉默地看着面前老人,虽然他们已经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但这么多年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他可以不答应。


    他当然可以不答应,这是他母亲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自由。


    但是……在沉默中,息朝还是伸出了手。


    “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明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妪竟然毫无所觉。


    “小烛?”对于明烛的出现,息朝的意外并不比面前老人少。


    她是?


    老妪看向明烛,她被困在这处暗室太久,久到没有心力关心外界的事。


    明烛向息朝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老妪:“楚国要不要和天外天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冀州, 楚国。


    数架巨大的机关傀儡从荒野上驶过,翻过已经荒废的土地,公输延抬手示意, 操纵机关傀儡的人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 看起来训练有素。


    息氏来人站在一旁, 神色有些古怪。


    既是因为没有见过这样只用作翻地的机关傀儡,也是因为操纵这些机关傀儡的, 竟然都是身无修为的凡人。


    “种地的是凡人,当然要凡人能操纵才派得上用场。”公输延理所当然向他们道, 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谷卢大巫正带着赵大和一群楚巫蹲在田地间, 仔细查验被翻过的田地, 手里不断抓起土壤感受, 看起来和寻常农人没什么分别。


    “虽然地力流失,但改良过的新种应该能适应这等情况, 不过结出的粟米品相不如在莽苍原上。”她道。


    但对于如今的楚国生民而言,只要能饱腹就已经够了。


    “从这里挖渠引水,就可以灌溉大部分新辟的田……”赵大也取出灵犀璧, 周围地形投映在空中,他抬手指点,负责工事的楚国公卿听得很是认真。


    在莽苍原上种了这么多年地, 他称得上经验丰富。


    这两年间楚国旱情持续, 巫祭以灵息降下的几场雨不足以真正解决问题, 种下的稷禾还没有长成就枯涸而死, 只能向周边其他诸侯国买来粟黍等陈粮缓解灾情。


    但楚国这些年国力衰退,连拿出来买粮的金玉也有限,国中许多世族早在天子降罪时已经先后迁离, 只有不舍故土的还留在这里艰难支撑。


    所以在得知明烛身份后,对她提出的交易,楚国上下都称得上惊喜。


    她同息朝的祖母说定,又去见了如今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几乎没有多费什么口舌就已经达成交易。


    这大约也是因为楚国确实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天外天愿意相助,他们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哪怕这是和九州大夏相悖的一条路——


    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坐在殿中,未及二十就已经鬓生白发,气息衰微。


    “楚国不是早已与大夏背离?”他说着,咳了两声,眼神显得格外幽深。


    如果不是忌惮于息氏的恶诅,楚国早就不复存在,既然已经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那又何妨一试。


    他的先祖敢做第一次,他又为何不能效仿?


    众多楚巫在他面前低下头,抬手行礼,代表自己愿意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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