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很是不忿,曾为幽墟旧仆的路何坐在原地,脸上扬起略显讥嘲的笑。


    如他的出身,在眼前一些人看来,就是不该坐在这里的吧。


    天外天十七城中,像路何这样出身低微而掌权的人和妖还有,但并不多。


    毕竟庶民甚至奴隶出身,又怎么比得上自幼蒙受教导的世族,就算路何自己,也是跟随昭虞学习了日久,才能独当一面。


    嘈杂声音响起,将自己对天外天中诸多不满尽数道来,当然也有受益于此的人和妖反驳,宫室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昭虞沉默地听着这些声音,脸上喜怒难辨。


    怀风辞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但目光扫过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外天中也有了派系。


    他看到的不止有眼前出声的人和妖,更有他们身后没有出现在这里,但站定立场的修士大能。


    怀风辞在心中叹了一声,就算是境界再高的修士,又有多少能超然物外,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争论越加激烈时,面带笑意的青年突然起身,向昭虞一礼道:“昭掌令,天外天如今不比从前,有些事,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从前天外天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声势微弱的破落户,而如今它坐拥莽苍原,让三海十四州都不得不重视,情况当然不同以往。


    “这既是人心所向,为天外天计,还请掌令考虑修改陈规。”


    随着青年话音落下,殿中有很多人和妖都站了起来,抬手向昭虞一礼,和他齐声道:“请掌令考虑——”


    他们这么做,和逼宫有什么分别?!


    郑钧看着这一幕,简直要拍案而起了。


    只是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就是拍案而起也没什么威慑力,被一旁的顾从山按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起身的人和妖绝不是在争论中才有了这样的想法,而是早有准备,只等这个机会向昭虞发难。


    顾从山看向昭虞,无意识地收紧了手。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沉闷得像是要凝固,所有目光都落在昭虞身上,难以言喻的压力也都加诸于她。


    她会怎么做?


    事已至此,无论她有何打算,也不可能当做听不到这么多声音,青年盯着昭虞,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锐光。


    “考虑什么?”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顾从山微微睁大眼,猛地抬起头,只见明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上首。


    她撑着头向这里望了过来,对青年道:“你口中陈规是我定下,只问她没有用,该来问我。”


    殿中众人顿时脸色突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打定了主意向昭虞发难的人和妖显然没想过明烛会这么恰好地出现。


    毕竟她已经闭关七年不知所踪, 天外天大小事情都交到昭虞手中,没有任何回归的迹象,谁知道她还要用上多久才能出关。


    怎么会这么巧?!


    重明天境的威压席卷过宫室, 将无形中加于昭虞的压力抹去, 殿中起身的人和妖呼吸一滞, 险些当场跪了下来。


    重明天——


    时隔七年,明烛再次回到天外天, 已经有重明天的修为。


    早在紫微境时,她就已经能斩大夏圣尊, 如今到了重明天,又该有何等威势?


    想到这里, 殿中很多人和妖心中都觉出震怖。


    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天外天, 又将刚才的争论听去了多少?不过如今境况下, 谁也不敢向明烛发问。


    “我等见过尊上——”


    一时间,殿中无论什么身份, 都先后起身,抬手向明烛施礼,低头时掩住了脸上各异的表情。


    刚才率众向昭虞发难的青年沉默下来, 在明烛面前,已经轮不到他来说什么了。


    太微境的修为在这个时候也显得不太够用。


    但他们筹谋日久,又怎么甘心因为明烛的出现就放弃?


    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终于出声:“我等建言也是为天外天计, 尊上难道要不问对错, 偏私于对天外天无益者, 反而弃有功者?”


    在他们看来, 自己所提种种的确是为天外天好,所以就算明烛坐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缄口不言。


    老者代很多人和妖说出了想法。


    就像道法一事, 天外天中,诸多道法被刻录在碑石上任修士参悟,后来明烛又在灵犀璧中设道法星云。


    不过为了让更多人和妖传录,星云中越高深的道法,需要相应以对等的星源来换。


    而在道法星云中传录新的道法,或是为已知道法做出注解或更进一步的推衍,方能换取星源。


    但不说其他,就连明烛推衍的道法,天外天麾下竟然也要和其他出身的修士一样以星源来换,实在不合情理!


    既然他们如今效命于天外天,理当也有些好处才是,否则何以归心?


    再有,灵犀璧的使用会耗损罗网,也就需要后续不断派修士维护,修补回路,只在这一点上,天外天就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而在天外天以外,天下任何布设了罗网或者说天枢的地方,都没有完全开放。


    最早引入罗网的麒麟族也没有将其遍设莽州的意思,麾下妖族若有意,都是自行引入,更设置了接入罗网的最低修为。


    只是略算一算就能知道,如果能禁绝没有修为的人动用灵犀璧,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对罗网的损耗。


    老者话音落下,立刻引来诸多赞同,开口附和者众,能看到不少人和妖都在点头。


    明烛的目光落向他,对这张脸没有什么印象,老者是在她斩大夏圣尊后入天外天的紫微境散修,和明烛也就没有什么交集。


    到了这等境界的散修,或自立山门,或选个仙门大派做供奉,都算是不错的选择,在权衡利弊后,他最终来了天外天。


    这也不难理解,寻常仙门很难拿出足够让紫微境修士动心的资源,而如灵虚观这样的庞然大物,门中派系林立,盘根错节,外来的紫微境未必能从中争得多少好处。


    这样一来,新兴的天外天反而成了他更好的选择。


    也如老者所想,以紫微境的修为,在他前来后,诸多入天外天的散修就隐隐以他为首,进而有了不小的话语权。


    “谁算无益,谁是有功?”明烛迎向老者,不急于辩驳他的话有没有道理,反问道。


    这还用问吗?闻言,殿中很多人和妖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当然是修为低微的人和妖,甚至连修为也没有的无益,而像上三境修士,还有他们这等执掌一城事务者有功。


    有人犹疑着开口,话说得或许没有这么直白,不过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如此。


    明烛目光扫过附和赞同的人:“但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你们口中无益的人和妖一砖一瓦所建。”


    幽墟为裴玄同所破,到明烛据此修行都只是片废墟,将这里建成城池的,正是众多修为微薄的人和妖。


    莽苍原上十七座城池是怎么来的?


    难道眼前自恃身份的上三境会去建屋造舍,掘地伐木?


    “我等既是修士,当然该将心思都放在修行上,何故要操持贱业!”青年忍不住道。


    “正是他们做了你口中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们才能专心修行。”明烛语气平静,“对天外天而言,你们做的事,并不比他们所做的更重要。”


    在自恃身份的修士听来,明烛这话称得上羞辱。


    这简直不可理喻!


    “他们得修士庇护安身立命,侍奉修士不是应当?!”


    出身北荒的妖族也这么觉得。


    妖族弱肉强食,弱者侍奉强者是应有的道理,怎么能以此来衡量对天外天的意义。


    明烛突然笑了起来:“就算受庇护,他们也是受我的庇护,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宫室中所有声音都为之一滞,霎时安静下来。


    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哽在喉中,众多人和妖看着明烛,显然没想到她会将话说得这么不客气。


    只有怀风辞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感受到先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故作正经地咳了声,抬手示意:“诸位继续。”


    如果不是他有个好弟子,一定会被打的。


    但他实在有个好弟子。


    明烛说话一向不中听,不过她说的又大都是不大好听的实话。


    从天外天设立到如今,有资格说庇护这里生民的只有照夜尊,不会是旁人。


    “是你们口中出身卑下的奴隶,在天外天将倾覆的一战守住了这座城池。”明烛的目光扫过路何,扫过在场其他修为并不高的人和妖,“那一战,天外天战死两千七百三十余众,伤者不计其数。你们要站在以他们的血肉铸就的城池中,谈论他们的出身尊卑?”


    明烛是真的觉得奇怪,就算他们有再高的修为,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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