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得到的权力和地位与相虞岑共生,但长孙伯嬴同样出身世族,没有理由不维护世族的利益。


    一墙之隔,长孙偃背对着长子而坐,双眼微阖,神情有叹息之色。


    他曾自诩算无遗策,但在无常命运面前,不过都是虚妄。


    面前放着一枚不久前才送入府中的令信,在避开所有国君耳目后,才呈奉于长孙偃。


    或许又一次决定晋国命运的时候到了。


    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晋国都城上空,上陵城外,玉行山禁制尽开,灵光明灭,不容任何人轻易出入,相虞琢应该是在封山后第一个踏入千秋学宫的人。


    国君降旨时,相虞琢并不在学宫中,所以消息传来时,她心中既惊且怒。


    她没有想过身为国君的相虞岑会下达这样一道自断臂膀的旨意,也没有想到温翎竟敢封玉行山,公然与国君旨意对抗。


    “你疯了吗?!”相虞琢怒声向温翎质问道,她这么做与谋逆有什么分别。


    相比相虞琢溢于言表的惊怒,温翎显得过分平静,目光相对,她反问道:“不这么做,难道千秋学宫应当遣散长老弟子,将所藏道法尽数奉上,让无数人的辛苦一朝化为乌有?”


    他们已经退让了不止一次。


    一开始是没有出身的庶民不可再入千秋学宫,接着,不是晋人的弟子被驱逐,又有许多弟子被族中牵连,轻则除名流放,重则身首异处,如今,相虞岑更是要将千秋学宫从晋国的史册上抹去。


    “千秋学宫不是你相虞氏的千秋学宫。”温翎看向相虞琢,双眼深如幽潭。


    相虞氏设千秋学宫,但学宫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也是数代长老弟子经营而成,并非都归属于相虞氏。


    相虞岑没有资格夺去这一切。


    或许是因为温翎身上紫微境的威压,或许是因为其他一些事,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相虞琢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温翎突破紫微境后,无论身为国君的相虞岑是否属意于她,都无法阻止她继任为千秋学宫新任祭酒。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相虞琢缓缓摇头,显然还是不赞同她的做法,“千秋学宫与国君相抗,削弱的是晋国国力,为晋国计,你也不该如此!”


    “晋国就只是你相虞氏的吗?”温翎反问,脸上扬起讥诮笑意,看上去与怀风辞意外相似。


    其他人,就该用血肉滋养相虞氏?


    相虞琢被问得沉默下来,她想否认,但在温翎洞若观火的眼神中,这样的话梗在喉中,迟迟说不出口。


    “还请师叔祖在此稍待。”温翎收了笑意,随着她话音落下,阵纹在相虞琢脚下成形,将她困在原地。


    千秋学宫中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温翎的决定,但和相虞琢一样,他们都被温翎困在那座议事的秉钧殿中。


    她已经因为沉默错失过很多次能改变什么的机会,这一次,温翎不会再让千秋学宫的道法传承绝于自己,绝于相虞氏。


    “阿翎!”看着温翎向宫室外走去的身影,相虞琢急声道,却没能换来她回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翎消失在自己眼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各峰长老弟子来回穿梭,收拣着山门中珍藏,看守云笈道藏的云龟打开洞门,只见无数玉简飞出,落入纳戒。


    学宫中心,荀照端坐在山巅,眼前有数面水镜展开,映照出玉行山内外的景象。


    一旁,侍立在侧的长孙衡神色显出从未有过的沉凝。


    数万大军从不同方向合围向玉行山,自上陵城而来的兵将簇拥着披甲的相虞岑,飘扬的旌旗如同乌云,要将天日都遮蔽。


    也是在相虞岑身旁,任国师的陆垣骑着白虎随行,像是感知到了来自山中的注视,他抬头,露出一点幽深笑意。


    “祭酒。”


    随着温翎出现在荀照身旁,长孙衡抬手施礼,得她颔首。


    片刻后,学宫各峰执御也先后现身,甚至包括一向和温翎不算太对付的学丞梁樵。


    他和温翎的想法当然不尽相同,但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为晋国世族计,也不能令千秋学宫道法传承尽收于相虞氏。


    遍布玉行山脉的阵纹亮起,回环往复,极尽精妙,就算紫微境修士出手,也很难在顷刻间破阵。


    山外,相虞岑漫不经心地抬手,令旗挥下,数千骑兵从令冲阵。身后,丝丝缕缕的气息从数万兵将身上浮起,在上空汇聚,化作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就算修士当面,也难以掠其锋芒。


    也是在大军冲击千秋学宫阵法时,打算速战速决的相虞岑取出了晋国国玺。


    灵光亮起,在她的意志下,玉行山绵延不绝的峰峦开始动摇。


    感知到了藏于地底深处的力量,相虞岑眼底现出势在必得的意味。


    千秋学宫地下有鸿蒙元息,可为国玺所用,这也是她这么心急地要撤除千秋学宫的原因之一。


    相虞岑需要鸿蒙元息,只要国玺的力量足够强大,晋国境内就没有人可以再忤逆于她。


    地动山摇中,冲天剑光亮起,打散了大军冲击阵法的力量。


    温翎浮空踏过,与相虞岑对望,没有任何退让之意。


    学宫中,荀照等执御长老一齐出手,以灵息强行维持阵法。


    “抗命不遵,欺君犯上,当诛。”相虞岑看向温翎,轻蔑开口。


    她连上三境都未入,在执掌国玺的力量后,却连镇杀紫微境修士都是等闲,这样的力量如何不让人沉迷。


    随着相虞岑话音落下,国玺灵光更甚,不能为人所见的篆文出现天地间,最终化作不可违逆的力量降诸于温翎。


    天地河山的重压落在身上,她束发的玉冠爆裂,长发乱舞,温翎手中持剑,凭一己之力挡下了国君敕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情没写完小烛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187章


    温翎所对抗的不是相虞岑, 而是晋国河山。


    浩荡威严下,连天地间的风好像都成为了无形桎梏,要让她低头俯首。经脉刺痛, 细小裂痕在温翎周身蔓延, 迸溅的鲜血染红了法衣。


    看着这一幕, 千秋学宫中诸多长老弟子都露出仿徨之色,这样的力量几乎让人生不出对抗之心。


    锋锐剑意却在无边压力下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温翎抬起头,袍袖猎猎, 她眼中一片沉静。


    目光相对,温翎的眼神让相虞岑心下不可抑制地翻涌起狂躁怒意, 她竭力压制住将毁去一切的暴虐欲望, 沉声向温翎道:“你身为祭酒, 公然率千秋学宫违抗君命,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如今俯首认罪, 寡人还可恕尔等不死,否则视同谋逆,举族受诛!”


    “温翎, 温氏上下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


    在相虞岑的威胁中,温翎轻轻地笑了起来, 下方阵纹流转, 灵光将被兵将冲击出的缺漏织补, 她的声音透出没有情绪的漠然:“温氏生死, 与我何干?”


    “我又不是符丘温氏的血脉。”


    温翎近乎平静地道出自己隐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我的父母,不过是乡野躬耕的凡夫愚民。”


    她会成为温翎,是因为只有世族出身, 才能入千秋学宫修行。


    符丘温氏将温翎送入了千秋学宫,多年后,温翎入上三境,进而成为千秋学宫的学丞,又做了祭酒,温氏也因此受益,成为符丘声势最盛的世族。


    她借温氏的名,温氏借她的势,两不相欠。


    随着温翎话音落下,刹那间,看向她的目光多有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


    温翎没有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小心隐瞒着这个秘密,花了很多年,终于一步步走到千秋学宫祭酒的位置,但当她真正成为学宫祭酒后,这里却已经面目全非。


    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就算我这等凡夫愚民的血脉,也能站在这里,让你不得不听我在说什么。”温翎的语气平静而坚决,“这就是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


    她并指,灵光在身后汇聚成数道剑影,呼啸着迎向国玺落下的威势:“如今我既为祭酒,便不会任千秋学宫的传承绝于晋,绝于相虞氏。”


    相虞岑眼中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她不再保留,抛出国玺,将其中所藏力量尽数催发。


    灵光大作,国玺中传来嗡鸣,天地间风云骤变。


    厚重阴云积聚,将天光遮蔽,惊雷声中,玉行山山崩地裂,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


    依托山势而成的大阵开始分崩离析,正在冲阵的兵将也未能幸免地落入裂谷,却没换来相虞岑些微动容。


    受阵法破碎的反噬,以荀照为首的学宫执御长老向后震开,气血翻涌。


    在他们身后,众多学宫长老和弟子将学宫各脉传承聚于一峰,准备脱离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就算倾千秋学宫之力,也不足以对抗掌控着国玺和无数兵力的相虞岑,他们能做的就是将学宫传承和弟子送离,令其不至绝于相虞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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