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眼,这具身体又为另一道意识所占据, 萨都的残魂发出愤怒吼声, 不肯相信自己千年筹谋最后都落了空。


    不!


    明烛没有为天隽突然清醒而动摇, 九辩化作长刀,挟裹着风雪劈下, 有如雷霆万钧。


    鲜血飞溅,将飘落的风雪都染红,被长刀斩落的头颅摔落, 在地上滚过两圈,恢复了天隽那张比起常人称得上出众的脸。


    连脚都不肯落地的十方山神子跌进积雪化开的泥泞中,身首分离。恐惧凝固在脸上,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在容纳意识的载体被毁后, 就算玄屠本体有再强大的力量, 投映下的天魔法相也难以为继。


    就算只差一步就能成形, 天魔法相还是寸寸消解,灿金道则缠绕,明烛神识中闪过无数天魔字文。


    血色从天边褪去, 十方山中终年不歇的风雪终于停了,天光从积聚的阴云后漏出,崩裂的山石还在不断滚落。


    很难形容穆延拓望见这一幕的心情,就算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穆延部王君,面对十方山的崩塌也很难处之泰然。


    他神情空白,心下只剩下一个想法——她不是说去杀天隽吗?怎么连十方山也一起炸了!


    除了明烛,穆延拓想不出搞出这样大阵势的人还能是谁。


    知道内情的他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反应只会更甚。


    自上古以来,十方山就是苍州的神山,受无数巫族敬奉,神山崩塌会引发怎样的恐慌可想而知。


    连相邻两州都能隐约望见十方山塌落,何况是苍州境内,在惊雷震响时,信奉荒神的巫族族民已经跪了下来,惊惶地向着十方山的方向跪拜祈祷。


    已近伽兰部的各部族兵力也陷入骚乱,怀疑这是不是荒神对他们围袭伽兰有所不满。


    难道伽兰天隽真是天命所归?


    打定了主意在十方山上动手的各部王君也开始动摇,鹰隼的翅翼从苍州上空飞掠,原定的计划暂时搁置。


    这个时候,穆延拓的传信就显得尤为关键。


    比起天隽真是荒神选中的新王,他们当然更愿意相信明烛的说法。


    交换过消息,各部率麾下更快赶往十方山所在,包括还一无所知的伽兰部。


    最紧张的或许也是伽兰王君,新王出在伽兰部本就让他喜忧交加,毕竟新王虽然出在伽兰部,但有资格成为新王的又不是他。


    六部先后赶到十方山下,望着雪山塌落的废墟,领着麾下精锐上前的各部王君相顾无言,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可是苍州的神山!


    虽然十方山的地位已经不同以往,亲眼见到神山塌落的废墟,还是给他们带来莫大的震撼。


    随行前来的众多巫祭看着被掩埋在废墟中,不见踪影的神殿,一时悲从中来,捶胸顿足,悲恸的神情做不了半点假。


    明烛被此起彼伏的哭声吵醒,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她费劲地从废墟下爬了起来,身上血迹已经凝固,整个人看起来只能用灰头土脸来形容。


    正准备坐下来歇了口气,抬头就和围在周围的六部巫祭目光对视,双方面面相觑。


    他们来得当真比明烛预料的要快上很多。


    ——十方山都塌了,能不快来么!


    明烛盯着看向自己的六部众人,目光扫过,看到了略显熟悉的身影,她像是想起些事,回头从废墟中翻了翻,捡起什么扔给了正看向她的穆延拓。


    她扔给穆延拓的是颗头颅,被她砍下的,属于十方山神子的头颅。


    “神子?!”


    看清手上接住了什么,穆延拓注视着天隽遗留的恐惧神情,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天隽已死,所谓荒神的意志,果然只是十方山用以蒙蔽六部的借口。直到亲眼看见天隽的头颅,穆延拓终于放下忧虑。


    伽兰王君望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不是有人扶着,险些当场栽倒。


    “你杀了神子?!”他缓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向明烛质问道。


    天隽身死,至少对伽兰部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是啊。”明烛回道,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不等伽兰王君再说什么,随他前来的伽兰部巫祭已经默默动了,呈合围之势逼近明烛,眼神多有不善。


    要再打一场?明烛站起身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穆延拓抬手示意,披着玄甲的镇狱骑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与伽兰部的人马相持。


    “伽兰想对我穆延部的众星主如何?”他开口道。


    穆延拓会为明烛出面,是因为她杀了天隽,也是因为她杀得了天隽,这样的实力才足以让穆延拓站出来说些什么。


    其余部族虽说在和穆延拓传信时知道了部分内情,这个时候,反应也多有不同,显然各有考虑。


    十方山诏令的新王已死,那之前的结盟还算不算数,剿灭伽兰和攻占十方山的谋算又当如何?


    对一切都蒙在鼓里的伽兰王君怒视向穆延拓:“敢杀神子,其罪当诛!”


    “十方山或许正是因此塌毁,穆延部难道要为这样的罪人倒行逆施?!”


    穆延拓还没有开口,废墟中已经有另一道声音传来:“她杀天隽,是救了苍州。”


    六部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白袍巫祭从废墟深处行来,衣袍上还有冰霜没有完全化去的痕迹。


    在明烛和玄屠一战中,十方山塌落,神明遗蜕的力量禁锢了天魔法相,也让陷入冰封但还没有泯灭的十方山巫祭得以幸存。


    身体被冰封,他们的意识却还对外界有所感知,也是因此,才能向明烛提起十方山中的秘密。


    这些幸存的十方山巫祭也没有为萨都隐瞒的道理,道出事情始末。


    事发突然,十方山在仓促间只能先动用禁术困住萨都残魂,来不及告知六部。


    听完前因后果,聚在这里的六部王君对视,不知都在想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没有等他们开口,为首老妪看向明烛,领着身后众多巫祭以苍州巫族最高的礼节俯身,向她施礼。


    “如今神子陨落,大司祭之位空悬,请众星主入山,接任十方山大司祭——”


    “啊?”


    不止明烛,连六部王君也听得露出惊疑,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对于遭受重创的十方山而言,如果明烛能继任大司祭将是最好的结果。


    如今出手杀了天隽的明烛,既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威望。


    明烛拒绝了。


    她不打算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更不会当十方山的巫祭。


    对于这样干脆的拒绝,六部王君向她看了过来,神情都显出些复杂。


    明烛不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玄屠已死,就算苍州再起战乱,也不会造成不能收拾的危局,所以也不打算再干涉。


    她决定要离开,当然没有人能拦得了。


    如果明烛介入了巫族纷争,就算她救苍州于危难,除了穆延部,其余部族大约也很难对她有多少善意。


    如今明烛走得这样干脆,倒是让这些部族对她的感激更真切了两分。


    十方山巫祭再次恳求,明烛却不是轻易会被动摇的人,最终,一众巫祭只能向她施礼送别:“苍州受众星主大恩,以荒神名义,日后若有所请,凡出身十方山的巫祭,绝无推辞之理。”


    不是他们喜欢空许诺,但以十方山现在的情况,的确也很难拿出什么来道谢。


    他们这样表态,六部王君也不能什么也不做,率麾下齐齐抬手撞在右肩,以示谢意。


    “众星主大恩,六部铭记,绝不敢忘。”


    明烛无意做穆延部的众星主,但六部仍旧以此称她,不过这不是穆延部的尊位,而是苍州巫族对她的敬称。


    明烛坐在鹰隼宽大的背上,翅翼拍打,越过长空,向天外天而去。


    低头向下望去,无论是六部的王君,十方山的巫祭,还是诸多披甲的战士,都逐渐变得微渺。


    苍州局势会如何变化?


    ‘应该不会再有十方山了。’来接明烛的昭虞站在罗网的边界,向她道。


    在萨尔沁一族没落后,十方山就成为独立于六部的一方势力。


    但经过这场浩劫,十方山实力大损,如果明烛继任大司祭,以神山之名聚首的巫祭势力或许还能继续维持。明烛没有答应,幸存下来的这些巫祭,已经不足以在虎视眈眈的六部下维持超然地位。


    就如昭虞所言,不过月余,十方山所占据的土地就为六部瓜分,诸多巫祭也并入各部。


    不过也是因为天隽已经身死,原本达成一致的五大部族各怀心思,对伽兰部的围剿也就未能继续。


    不说后知后觉意识到围剿的伽兰部如何心惊,在明烛回到天外天的两个月后,上百十方山巫祭穿过莽苍原,进入了天外天。


    在十方山中,诸多巫祭都出身六部,但也有不少巫祭是生于十方山境内,对六部并无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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