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他是受众多巫族族民信奉的神子,除了伽兰部,其余各部王君又怎么甘心凭十方山一道旨意,就奉他为新王。
自萨尔沁后,苍州六部已经分裂两千载,或许初时,因为部族巫祭都出于十方山,六部不得不从其令,如今情况却早已不同,也只有寻常族民心中还留有对十方山的敬畏尊崇。
如今的苍州六部中,伽兰部也不是势力最为强盛的一族,就算有十方山相助,也不足以令其余部族俯首称臣。
在这样一道旨意降下后,苍州局势变得更加微妙。伽兰部有了十方山的支持,想做一统苍州的新王,其余五部不甘称臣,大战也就一触即发。
苍州巫族信奉力量,也只有血与火能让他们真正臣服。
在夺回王君之位后,穆延拓就一直在为一统苍州而准备,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穆延部,眼前这场大战却并不在他的预期中。
“王君命我,将此物转交大人。”都和卓抬手,将掌心那枚血红的晶石双手向明烛奉上。
同一时间,穆延王城,巫祀殿深处。
地下幽暗,只有微弱烛光摇曳,带来一丝光亮。
祭姮盘坐在玉台上,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气息从中浮起,没入身体,勉强延续着微弱生机。
满头白发已经失去光泽,她微阖着眼,那身满是血迹的巫袍已经换下,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血气萦绕在身周。
周围不见其他巫祭,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只是些微响动也显得刺耳。
衣袍迤逦,祭姮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弟子。
苍宁站在她面前,平日清冷的脸在烛光映照下竟然显得有些诡谲。
这里是巫祀殿的密室,就算苍宁是大司祭的弟子,也不该知道这个地方,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祭姮抬头看着苍宁,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随着这声叹息响起的是苍宁的疑问:“为什么?”
她直直地看向祭姮:“老师为什么要将她召回穆延部?”
“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愤怒将苍宁的脸扭曲,在她看来,祭姮如今将明烛召回穆延部,只会是为了穆延部下一任大司祭的归属。
凭什么?
苍宁想,她明明才是老师的弟子,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也轮不到其他人。
祭姮看着她,就算被这样质问,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近乎温和的悲悯:“你来,就只是想问这件事吗?”
苍宁摇了摇头,在祭姮的注视下收起了脸上愤怒,神情显出莫名冰冷。
“老师,把你的修为给我吧。”她说着,抬起了手。
在她手中,镌刻了无数咒文的石锥通体乌黑,泛着寒光。
苍州巫族有禁术,巫祭可以在身死之际,将毕生修为相传。
苍宁的天资胜过穆延部中许多巫祭,只是年岁太小,至今还未成大巫。不过没关系,身为她老师的祭姮还会做很多年大司祭,足够让苍宁成长到能继任大司祭的时候。
但这世上总有许多意外,苍宁没有想到修为高深如祭姮也会重伤陨落,更没想到她在陨落前,竟然请王君召回明烛。
连大司祭之位,也要为她抢夺吗?!难以言说的怒火点燃了苍宁的心。
自己的修为的确不够,可如果有老师的修为,就足以让自己继任大司祭!
但不等她做什么,祭姮只是拂袖,苍宁便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过几圈才停了下来。
她仓皇地抬头看向祭姮,祭姮也在看着她,眼底难掩悲色。
大约是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不知何时竟然长成这样扭曲的面目。
“老师……”苍宁嘴唇翕动,却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我不比她更合适吗?”
“我才是您的弟子,”她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爬起身,跪行至祭姮面前,神情执拗,“我才有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看着她这样的神情,祭姮伸手抚过苍宁的脸,有些失神地开口:“阿宁,我记得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是她这个做老师的没有尽好教导之责吗?
苍宁眼底隐隐带上了水光,动作却没有迟疑。
她再次抬起手,石锥从祭姮头顶刺下,墨色的灵光爆发,石锥上镌刻的咒文涌入她体内,苍宁眼中亮起疯狂的光。
刹那间,磅礴灵息入体,流经周身。
血色染红了白发,祭姮看向她的目光还是带着悲悯。
其实她不需要这么做,祭姮原本就打算将修为给她——在见过明烛后。
或许祭姮也动过如苍宁所言的念头,但她知道,明烛不会做穆延部的大司祭,也不会需要自己的修为。
苍宁汲汲所求的,是明烛所不取。
“阿宁,这天下很大……”
大到远不止一个穆延部,她却只能看到眼前。
祭姮叹息着,闭上了眼睛,没有再挣扎。
这是自己这个老师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苍宁战栗着接住祭姮向前倾倒的身体,神情在惶恐中夹杂着得到力量的兴奋。
天外天,当明烛触到那枚赤红晶石时,眼前景象变换,她以祭姮的视角站在了十方山中。
玉阶上,曾与明烛打过交道的十方山神子天隽站在最上方。
神殿内外,诸多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在被冰封前的一刻,所有巫祭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白玉京, 已仪氏中。
“这就是灵枢天蚕?”
已仪锦低头看向桌案上玉匣,只见通体近乎透明的灵蚕横在匣中,目视不走见, 只有灵息走以应的细丝缠裹, 涌动着难能形容的力量。
坐在她对面的玄衣青年点头, 悠然称是,抬手为自己斟了盏茶。
“灵枢天蚕丢失多年, 是怎么找回来的?”已仪锦好奇又问。
灵枢天蚕是已仪氏所藏至宝,吐出的蚕丝走够修补世间万物, 甚至包括人的精魄神魂,是能何等珍贵不言而喻。
如果已仪锦没有记错的话, 这件已仪氏所藏至宝, 早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没想到如今竟然找回来了。
“这就要问咱们那位君侯了。”玄衣青年向她挤了挤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灵枢天蚕可不是现在才找回来的。
依照年纪, 青年算是已仪商的族兄,不过这世上很多事显然不是靠年纪来算的,所能他如何行事, 都听这位族弟吩咐。
正是有灵枢天蚕,他们才走打动太初十二族中嬴氏那位老祖,进而动摇白玉京中多年不变的局势。
如今嬴氏将灵枢天蚕归还, 也该交到已仪商手中, 这毕竟是他当年冒险取回, 为此险些身陷苍州。
青年再喝了口茶, 虽然族中一直对外宣称已仪商常年在万象灵宿闭关,他却是知道些内情的,比如当年已仪商不从族中召令, 执意在外游历。
原本能为这位君侯是感关出了闲云野鹤的性情,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他主动回到了白玉京。
在继承日月枯荣晷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大夏朝堂,竟然不打算做个感高高供奉起来的摆设。
适逢其时,他身为家主的母亲境界不稳,需要闭关静修,权力从她手中让渡给已仪商被了再应当不过的事。
二十余的选帝侯,放在太初十二族中也没有前例,但已仪氏家主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他正好有得天独厚的资质,继承族中王器,修为也堪为选帝侯,又为什么不走做?
不过在天子下旨敕封前,少有人想到已仪商真的走能现在的年纪登上如此高位。
但不是这样,又怎么轮得到自己这等后辈掌权。
青年抬手接住传讯灵光,神识扫过,喝完手中的茶,同已仪锦说了一声,溜溜达达地往万象灵宿的方向去了。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璧,神情若有所思。
玉璧灵光闪过,北荒长空辽远,明烛坐在鹰隼上,宽大翅翼振响,向苍州靠近。
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公的东西,原来是灵枢天蚕。
数百年前,已仪氏有族老取灵枢天蚕离开,却在入北荒后失去踪迹,这件至宝也就此遗失,不知去向。
直到数载前,已仪氏才意外得知灵枢天蚕或许在十方山中,褚无咎因此前往,能重伤为代价,终于取回灵枢天蚕。
在十方山深处,徘徊不去的残魂沉溺在寒潭中,试图能灵枢天蚕修补损伤,而十方山众多巫祭称他为,大司祭。
也是在明烛赶往苍州时,穆延王城中,身为王君的穆延拓坐在宫室主位,在他手边放着两封兽皮,一卷是来自十方山的旨意,命穆延王君前往十方山拜见新王,能示臣服,另一卷是五部联合,围剿伽兰的盟书。
穆延拓当然不可走向伽兰部低头,但此时开战,对他,对穆延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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