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心分辨是非,也不在意他们有什么纠葛,对她来说,不想留下就离开,没有那么麻烦。


    有人上前,试图解释什么,明烛却不想听。


    见她将参与混战的一干主使打包扔出了莽苍原,剩下的人和妖顿时噤若寒蝉,强行冷静了下来。


    在绝对的实力威慑下,诸多幽墟旧仆惶恐地半跪在地,向明烛请罪,哪怕有的人或妖心中并不觉得自己之前行事有什么问题。


    不过明烛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抬步越过众人,准备离开。


    路何在她走过时低下了头,他当然没有参与今夜这场混战。在他身旁,赵大试图阻止争端未果,还挨了两下,正中眼睛上,青了一片。


    对于没能阻止今夜之事,他心中颇觉惭愧,嗫嚅着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对明烛说什么。


    她突然停下,看的却不是赵大,而是不敢与她对视的路何。


    “今夜的事,是你在推波助澜?”明烛很平常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说出的话却令路何心中一突。


    他抬头,原本飞快想好的说辞在明烛洞悉的目光下没了声息。


    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他在三方间周旋引导,混乱不会爆发得这么快,也不会闹得这样大。


    他实在受够了这些想将自己踩在脚下的蠢货。


    但直到这个时候,路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什么都知道。


    他终究活得不够长,神情中泄露出仓惶,方寸大乱。


    赵大倏地变了脸色,看向和自己同行已久的少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没有下次。”明烛从他们面前走过,不再多投注目光。


    赵大连忙抬手,向明烛的背影躬身一礼,承诺自己之后一定会看好路何,绝不让他再妄自行事。


    虽然震惊于路何行事,但相处日久,他也不愿意见路何就这么被驱逐。


    听完明烛的话,路何心底也不由觉出一丝庆幸,他垂下眼,难得老实闭嘴,没有反驳赵大训诫。


    在明烛出面处置过带头闹事的人后,新建成的聚落得以暂时恢复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只要有人或妖尚存野心,因聚落形成滋生的权力就注定会引来争夺,像赵大这样满心想着种地的人实在是极少数。


    明烛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如果要管,未免太过麻烦,她还是更喜欢琢磨修行术法。


    原本她只是想让赵大这样的人有处容身之地,局面发展到如今,显然已经与初衷相去甚远。


    在明烛开始后悔为自己招来许多麻烦前,海边巡逻的一行人从浮出水面的海族手中抢回了个溺水的少女。


    赵大看着面无血色的人,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他是想救人,但除了溺水,少女身上好像还受了很重的伤,略通医术的老妪对着人连连摇头,表示治不了,半点也治不了。


    “只能给她灌些疗伤汤药,能不能醒来就听天由命吧。”


    正当老妪和赵大合计的时候,身后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有些纳罕地回过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明烛。


    在场的人连忙抬手向她行礼,明烛却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了那张在记忆中绝不算陌生的脸——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五年。


    灵犀璧破碎,褚无咎抱着她撞破学宫守山大阵时,明烛回头,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他们都叫她离开。


    明烛没有想过,她和昭虞的重逢是在这个时候,是在这里。


    *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身为家主之女,生来就被族人寄予厚望。昭氏世代公卿,过去也曾几经沉浮,到昭虞母亲成为家主时,又恢复为晋国最鼎盛的世族之一。


    大夏改元御极以来,到昭虞出生,晋国已历三任国君。


    为上卿长孙偃扶持登位的君上在修行上并无过人资质,却一向有宽仁之名,也还算知人善用。他任长孙偃为上卿,掌以大权,令晋国数十载来内无忧患,四海升平。


    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国君至少还会再统治晋国数十载,但这世上最多的,就是意外。


    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晋国国君遇刺,当夜,晋王宫被重兵把持,等到第二日,国君崩逝,他的第三个女儿相虞岑越过兄姐成为新君。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得连昭氏这等世族都不及反应,大夏敕封新君的诏书已经到了上陵。


    尘埃落定,无论其中有什么隐情都不再重要,掌握国玺的相虞岑已经是晋国新君。


    作为昭氏的少主,昭虞知道的事当然比常人要多得多,比如令先任国君崩逝的刺杀,大约是出自新君授意。


    也是在得知刺杀始末后,昭虞觉得相虞岑简直是个疯子,这场刺杀,竟然是她临时起意。


    从刺杀到继位,当中变数诸多,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她就将万劫不复。


    但就是这样不可能的事最后成了真——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置信,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在新君继位后,上陵城中也迎来势力更迭。


    有算无遗策之称的上卿长孙偃没有算到自己的长子早已投效新君,连先君的刺杀也有他的手笔,如今,他又逼自己的父亲交出兵权。


    也是因此,就算长孙偃隐退,长孙氏风光依旧,昭氏和百里氏的处境却谈不上太好。


    在先任国君还能再活几十年的前提下,权势煊赫如两族,当然不会对国君的任何子女表露出偏向。


    对于曾经怠慢自己的世族,相虞岑登位后也没有客气,申饬贬谪接踵而至,为避新君锋芒,不管是昭氏还是百里氏,都没有正面相争。


    世族的反击很快来了,朝堂之外,新君得位不正的流言在晋国甚嚣尘上。


    做过的事终究会留下痕迹,何况相虞岑当日是临时起意,也就难以做到周全。


    面对沸腾的物议,她选择平息的方式却是杀——


    看着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昭虞再次意识到,相虞岑是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疯子。


    但虽有少君之称,族中大事却还轮不到昭虞来决断,昭氏上下都不舍上陵的权势风光,又怎么会赞同她举族远离国都的提议。


    昭氏明面向相虞岑臣服示好,暗中已经与诸多世族联合,有意废黜相虞岑另立新君。


    他们行事隐秘,却不知道同疯子是不能讲道理的。


    前一日还赏赐过昭氏的相虞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以国玺镇杀昭氏三位最强的族老,又调重兵合围昭氏,丝毫不在意这会在上陵城中引起怎样的恐慌。


    晋国内外震动,上陵世族于晋国宗庙长跪,千秋学宫诸多执御长老亲入王宫上谏,终于令相虞岑不得不退让。


    但那又如何,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昭虞想。相虞岑依然还是国君,为了让她的行事不那么耸人听闻,令举国世族不安,就算没有证据,昭氏还是被罗织出数重罪名,成了理当诛杀的罪徒。


    母亲和族人身死时,昭虞没有哭,沦为阶下囚,受酷刑审问时,昭虞也没有哭。


    就算被毁去命星,割开喉咙,永远不可能再用出昭氏的天命时,她还是向这位君上露出了讥嘲笑意。


    她当然知道相虞岑想听什么,相虞岑想让她牵扯出百里氏,以名正言顺地降罪于百里氏。


    经历之前震荡,为了稳固局面,她已经不能在无凭无据下对百里氏也同样行事。


    至少现在不能。


    但无论相虞岑许出怎样的条件,昭虞都没有说出半句她想听的话。


    相虞岑先下令割开了昭虞的喉咙,昭氏天命[天宪]出于言,失去声音,昭虞就再也不可能用出[天宪]。在她还是不肯屈服后,终于失去耐心的相虞岑命人毁去她的命星,曾经上陵城中的天骄,就此沦为修为尽散的废人。


    大约是觉得这样活着,对昭虞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是更难以忍受的酷刑,相虞岑没有杀她,只是将她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囚牢。


    昭虞伤得很重,但被灵息淬炼过的身体却支撑着她仍存一息。


    意识恍惚的时候,她好像看到百里笙的脸,温和灵息涌入体内,为她延续了生机。


    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活下去!”有人对她说。


    昭虞记不清说这话的是她的母亲,族人,还是老师。


    不知多少个日夜,在她已经有些分不清时间的时候,昭虞终于离开了那座逼仄的阴暗囚牢。


    她不清楚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也没有余力反抗这样的安排。


    海上沉沉浮浮数日,楼船在风浪中折断桅杆,船身从中断开,昭虞落入海水,任身体坠下更深的海底。


    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恍惚间看到明烛,昭虞想,我果然是死了吗?


    否则怎么会看到她。


    看出了昭虞的想法,明烛偏了偏头:“我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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