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石随着升起的亮光没入天穹,石中所蕴藏的力量与界壁相融,终于将细小的裂隙都填补,隔绝了从天外窥探的目光。


    灵息耗尽,明烛从高处坠落,染血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天外传来的怒吼。


    从很多年前开始,域外天魔就注视着这方世界。


    明烛脸上扬起一点挑衅的笑意,那张让人挑不出什么不好的脸顿时变得生动了许多。


    在她下坠时,还没有落尽的雪都向她身周汇聚,引着风接住她的身体,落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


    明烛望向上空,随着厚重云层散开,天光再次照落在苍州的土地上。


    风雪停了。


    穆延部中,随大巫前往其他城池坐镇的苍宁抬起头,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风雪声,露出怔然神情。


    以祭姮的推算,这样的风雪,原本还要再持续半月有余。


    是他们的祭祀祝祷起了作用吗?


    苍宁很快知道了答案。


    “十方山下,穆延部的众星主祭祀天地,引来荒神垂顾,解苍州之困!”


    这不可能!


    苍宁下意识想道,就连老师也不能做到的事,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就算是穆延部的大司祭,也不足以凭一己之力与天地的力量相抗衡,让席卷苍州境内的风雪都停滞。


    但不止被明烛救下的那些,周边诸多幸存聚落族民都看到了那道升起来的亮光。


    出现在十方山下的巫祭,脸上覆着青铜面,她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随着风雪散去,关于穆延部众星主的消息在苍州传开,又乘着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兄长好像很高兴?”坐在褚无咎对面的少女察觉他接到传音后神情的微妙变化,开口问道。


    褚无咎没有否认:“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时隔数月,他终于再次听到了有关她的去向。


    没有在意少女探究的目光,褚无咎看向窗外,不知是不是也受到苍州的风雪影响,岁末的玉京也比往年冷上许多。


    大约是见他心情不错,少女终于小心试探道:“兄长前日阻薄奚苍受封,可是因为薄奚氏行事有何不妥?”


    褚无咎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眼前少女身上,他脸上笑意分明没有变化,少女却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


    “天子册封,他实力不足,又凭什么受封?”这已经不是四年前了,褚无咎低头,在面前茶盏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冷意。


    少女呐呐应声,不敢说如果不是褚无咎亲自出手,薄奚苍未必会败。


    “你还没有到要入朝的年纪,就不要关心许多闲事,专心修行便好。”褚无咎再次开口,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


    少女只能称是,将出身薄奚氏的好友对她的请托咽了回去。


    苍州,穆延王城中。


    当明烛带着卓延回到这里时,引来了很多迎接的穆延部族人,场面或许只有上次作为十方山神子的天隽前来王城时比得上。


    苍宁与巫祀殿众人前来,看着眼前,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她一向都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也让人无从揣度她心里在想什么。


    桑玛也来了,只是她脸上笑意在看到失去声息的卓延时,突然凝固了。


    他没能救得了自己的族人,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很多人的生机。


    “巫很厉害……”桑玛喃喃道,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点笑意。


    只是在听到明烛转告卓延最后的交代时,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哭得不能自己。


    自己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卓延的葬礼很简单,苍州也并没有厚葬之风,桑玛为他挑了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可以在天气晴好时眺望十方山下的故土。


    这之后,明烛没有在穆延部多待,就算身为王君的穆延拓亲自出面相留,也没能令她改变心意。


    她打算继续闭关,莽苍原上显然要清净许多。


    随着领悟天命领域,突破太微境的契机也近在眼前。


    一向不喜欢被拒绝的穆延拓目光沉沉地看向明烛,不过无论他心中怎么想,终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放任明烛离开。


    祭姮也为此松了口气。


    她知道穆延拓心中野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连子女都只是可牺牲的棋子。


    如果穆延拓执意要将明烛留下,显然不是祭姮乐见的发展。


    “如果她不愿为穆延部奔走,又凭什么做穆延部的众星主?”苍宁难得向祭姮表露出自己与她不同的看法。


    她一向遵从自己的老师。


    祭姮看着她,温和道:“她为苍州平息雪患,穆延部也因此受益,又有什么对不起众星主这个名号?”


    “虽然六部分裂,但苍州的巫族流着同样祖先的血液,就算有部族之分,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在祭姮的注视下,苍宁垂下眸,向她抬手行礼:“弟子明白了。”


    老师这么想,但王君还有许多人,不会这么想。


    另一边,离开穆延王城的明烛已经进入莽苍原中,以她现在的修为,来去的速度当然越来越快。


    瘴气已经散去,积雪覆盖下,明烛隐隐感知到将要吐发的生机。


    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她还有些意外,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披着银甲的重骑奔行在莽苍原上,树上积雪抖落,甲胄上折射出冰冷寒芒。


    这是乌磐部的银甲扈从。


    越过这些银甲铁骑,明烛在他们身后看见了被捆住双手拖行的百余人。


    青铜面下的眉头皱了皱,明烛在其中看到了几张还算熟悉的脸。


    半张脸为血所污的赵大在负伤后难以跟上坐骑速度,只能被拖着走,在雪地上留下长长血痕。


    同样也被绑在马后的路何频频看向他,阴郁的脸上满是愤恨急色,但他自己都被拖得踉跄,又怎么有余力帮得了赵大。


    这些被银甲扈从绑在马后拖行的,身上都有天魔力量留存——看起来,他们都是在珠玑与明烛交手时逃离的幽墟仆从。


    这些虽然得到了天魔力量,但力量却称得上微末的人,面对成建制的乌磐部银甲,当然很难有还手之力,何况这些银甲中还有一位大巫。


    就在马蹄声奔行如雷时,缚住赵大等人双手的绳索突然断裂,被拖行的众人伏在雪地上,还有些不能反应。


    “戒备!”为首的银甲统领神色一沉,高声下令。


    长刀出鞘,上百银甲结阵戒备,令行禁止,显出森严威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明烛孤身出现在乌磐部银甲面前, 荒野还未融尽的雪色中,她的长袍被风带起一角,脸上仍旧覆着青铜面。


    鉴于最近太过招摇, 行事甚至有流传到九州的可能, 为了以防万一, 明烛回到穆延部时戴上了这张青铜面。


    眼前只见她一人,明烛气息内敛, 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上百铁骑的对手,银甲统领却没有为此放松警惕。


    能孤身行走在莽苍原上, 就已经代表她不会简单了。


    他冷眼看向明烛:“我等奉大司祭之命清缴幽墟余孽,阁下出手阻拦, 是有意与乌磐部为敌?!”


    看来幽墟名声之差, 不止九州, 在北荒也是人人喊打。显然,被幽墟圣主祸害过的也有苍州, 乌磐部派人清缴余孽也是理所当然。


    路何因为急停的马匹一头栽进雪里,等抬起头,看清出现在银甲扈从面前的人, 顿时有些发愣。


    他认出了明烛。


    她是要救他们?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又被路何在心中摇头否决,毕竟当日和珠玑交手时所言, 已经足以让他们窥见明烛对于幽墟的态度。


    既然她觉得幽墟不该存于世, 又怎么会出手救他们这些幽墟余孽。


    明烛抬头对上银甲统领的目光, 回道:“我和乌磐部没有仇。”


    也就谈不上为敌。


    “不过这些人中, 有人曾施我恩惠。”


    听着明烛的话,赵大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张被鲜血脏污的脸,带着怔然看向她。


    也是在莽苍原上, 他曾经不顾自己安危,举着火把去救一个被鬣狗群围困的少女。


    他并不知道,看似身形单薄的明烛,其实已有天市境的修为,至上四柱的天魔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连幽墟圣女也将败于她手。


    就算在云端宫阙的战局结束前,他们就已经仓皇奔逃,对于最后的结果还是有所闻知。


    她有这样的力量,又怎么需要自己来救。赵大当然不会将这件事视作恩情,但他没想到明烛会这么想。


    “所以你是要救这些幽墟余孽?”银甲统领觑了觑眼,一张脸显得越发冷峻,他的声音更重了几分,“你难道不知,幽墟恶行累累,如此行事,何异于与幽墟勾连——”


    听着这番话,路何垂下阴郁的眼,从得到天魔力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能摆脱幽墟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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