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如此,千秋学宫那么多人倾尽所能想要保住的明烛,还是死在了汾水畔,死在了一个绝不应该的人手里——


    长孙衡握住阑干的手骤然收紧,眼前再次浮现出当日的一幕。


    琴音从身后传来,意蕴高远,有人走到了他身旁,长孙衡收回手,神情已经不见分毫异常。


    也是因为前来玉京,他避开了上陵那场将所有世族都挟裹在内的风暴。


    在这场风暴中,长孙偃最小的儿子不惜背弃自己的父亲,成为了助新君登位的大功臣。


    也是因此,当昭氏、百里氏等世族都为新君不容,多有申饬时,长孙氏还能维持住从前光耀。


    如今晋国新君弑父上位的消息愈演愈烈,就算身在玉京的长孙衡也有所耳闻,局势将如何发展?


    执伞穿行在帝都中,见春雨化作冬雪,长孙衡终于触及上三境的壁障。


    在九州与北荒的交界,当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莽苍原的赤土上时,荒原深处传来声轰然巨响。


    躺在黑石上的明烛滚了两圈,终于睁开了眼,从闭关中惊醒,露出略显茫然的神情。


    神识延伸,她的表情冷静下来,只是浮在云端的幽墟宫阙力量耗尽摔了下来而已,问题不大。


    明烛依照天时算了算,从她躺下琢磨秽渊的天魔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年。


    对修士而言,闭关上一年半载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上气息已经到了天市境圆满,以明烛的资质,没有外力阻碍,修行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过明烛原以为有众星石在,应该能突破太微境,但眼前天市垣的星宿在命星映照下尽数亮起,入太微境的契机却还没有到。


    修行一事不仅在于体内灵息强弱,也受心境影响。


    明烛思虑再三自己没能破境的原因,无果,决定先将此事放下。


    分解过秽渊留下的天魔印,明烛还算有所得,但只是这样,还不够解决她被归藏烙印的问题。


    烙印明烛的天魔,在至上四柱中并非最强,却和他执掌的权柄相合,称得上最为狡猾。


    明烛指尖点了点眉心,盘坐起身,终于注意到几道落在宫室角落处的神念。


    这是明烛离开穆延王城前,教过桑玛的传音术法。不过她闭关修行,也就没有及时发现这几道传音的神念。


    好在桑玛传音也不是因为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她受卓延所托,将他在推衍法理中遇到的困惑尽数转告明烛,希望能向她求解。


    这几道传音,都是为这个缘故出现。


    明烛托着脸一一看过去,眼中逐渐现出兴味。


    无论是在九州还是北荒的传承都记载,体内生有命星才能踏上修行之途,生来就有命星的明烛也就没有考虑过没有命星的人要如何才能修行。


    卓延执着于此,甚至以不能修行的凡人之躯推衍出诸般可能的方向,如今让明烛看来,竟也觉得未必不可行。


    不过还有几个问题……


    她站起身,决定找卓延当面讨论一番。


    从快变成半座废墟的宫阙群落中爬出来,明烛抬手,接起了片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莽苍原上的瘴气快要散尽,连位于深处的幽墟故地也袒露在天光下。


    明烛从苍州飘来的雪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抬步踏过,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苍州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就连成为巫祭的桑玛也不得不裹上厚重的外袍才能抵御严寒。


    当明烛出现在她面前时,桑玛正顶着风雪从巫祀殿中走出,清秀的脸冻得有些发红。


    她怀中抱着块厚重石板,忍不住向手里哈着气,并不像高高在上的巫祭,而和明烛当日在乌磐部草场中遇到的奴隶少女好像没有分别。


    也不是完全没有分别,至少在吃得饱睡得足后,不到两年,桑玛的身量已经长了很多,不过这并不妨碍明烛认出她来。


    但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桑玛却露出迟疑神色:“你是……”


    作者有话说:


    明烛:?写完苍州部分,就到故人再聚的场面了~


    第128章


    也不怪桑玛会认不出明烛, 她从来没有以真容在穆延王城中行走过。所以直到如今,所有人也都以为穆延部的众星主面容有损,不得不以青铜面遮盖瑕疵。


    当明烛迎着漫天风雪出现时, 桑玛甚至以为她是风雪所化的精魅, 就算苍州向来以力量为美, 桑玛也不由得为眼前这张脸失神。


    明烛终于意识到了是什么地方不对,九辩从戒环变作青铜面, 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也叫桑玛回过神来。


    她意外道:“央措?!”


    明烛点了点头, 证明她没认错。


    桑玛脸上露出了笑,故人再见总是值得开心的, 算起来, 她和明烛已经一年有余不见, 因为闭关琢磨天魔文,明烛也没有来得及回过桑玛的传音。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桑玛问, 神情只为她感到开心,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多问明烛当初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明烛点头, 和她一同向苏赫府上前去,灵息撑起无形屏障,遮蔽了风雪。


    桑玛成为巫祭的时间太短, 还做不到将灵息用得这样圆融, 不过这些时日以来, 她修行刻苦, 境界相比之前已经有了很大长进。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桑玛望着似乎要将天地间一切都掩埋的风雪,不止穆延王城, 如今穆延部乃至整个苍州都为风雪所侵袭。


    从去年开始,穆延部中天灾频发,还是身为大司祭的祭姮亲自带着众多巫祭向天地祝祷祭祀,才平息了灾患。


    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到了今春,更为频发的灾异令六部都不得不郑重应对,巫祭能够沟通天地,有改换天时之力,但就算以祭姮的境界,也不可能将席卷苍州的风雪都抹去。


    迎着这样大的风雪,提前来临的冬天也就冷得出奇,连披着厚重皮毛的牛羊都有冻死之虞,何况是苍州众多身无修为的普通族民。


    不过在过去两千多年间,苍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灾异频发的时期,六部因此也积累下应对的经验。


    预知到风雪的来临后,穆延部巫祀殿早已派出诸多巫祭带人前往各处城池支援,以应对这个注定会很难熬的冬天。


    桑玛因为修为尚且有限,被留在了王城中。


    “穆延部的老人说,这是荒神的怒火。”桑玛向明烛道,“他们还说,或许正是为了平息荒神的怒火,十方山才会闭山。”


    听到这个消息,明烛微微偏了偏头,她对十方山的印象就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神子天隽。


    对了,之前在额尔纳追着褚无咎不放的,好像也是十方山的巫祭……


    明烛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只是将人困住后就深藏功与名地离开,至于后续,十方山也好像没发现她的手笔,不见上门问罪。


    明烛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提起了传音中卓延向她求解的事。


    听闻她的来意,桑玛露出恍然神色,不过不巧的是,如今卓延正好不在苏赫府上。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所辖的小聚落,后来为了成为巫辗转过很多地方,最后倒霉沦落到了乌磐部的草场,做了奴隶。


    因为苏赫的关系,他得以摆脱奴隶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自由身。


    入冬以后,看着一日大过一日的风雪,再听闻十方山巫祭闭山不出,卓延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苏赫不在,他向都和卓借了粮,带着几个人前往自己出生的聚落,希望能帮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他出发已经有数日,但风雪这样大,就算脚程再快,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回来。


    桑玛口中解释着,将卓延近来记录下的兽皮取出让明烛一观。


    都和卓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脸上凝重神情在看到明烛时忽地一滞,显然没想到她在这里。


    明烛离开,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央措大人。”他回过神,抬手向明烛行礼,话音顿了顿,才看向桑玛,道出自己赶来的原因。


    十方山沿线山脉发生雪崩,山下诸多聚落撤离不及,都被大雪掩埋。


    桑玛变了脸色,喃喃道:“那巫……”


    到了现在,她还是称卓延为巫,哪怕其实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巫。


    卓延出生的聚落有没有被殃及,他现在情形如何?


    桑玛下意识想去救人,在乌磐部草场的好几年,如果不是卓延照顾,尚且年幼的桑玛和苏赫都很难活得下来。桑玛的亲族都不在了,在她心里,卓延和苏赫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都和卓拦住了她,在他看来,桑玛这样和送死也没有分别了,就算是巫祭,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也显得渺茫,不过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桑玛于是想求都和卓带人去找一找卓延的踪迹,说不定他为风雪所阻,没有被雪崩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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