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心中作何想,千秋学宫长老都接受了陆垣的说法。


    温翎转向身旁长老,低声开口,安排起如何善后。


    发生这样的变故,九宫试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何况连九宫璇玑都已经毁了,还比什么。


    如今不少弟子负伤,殁于九宫璇玑者还未曾记名,若是再出什么意外令弟子折损,学宫一众长老的心脏也受不了。


    不同山门长老勉强打起精神,将门中弟子聚拢,准备带着人前去让医修诊治。


    相虞琢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请陆垣到学宫中叙话。


    如今已经不需要他再出手做什么了。


    陆垣也没有再和明烛多说,不过离开前,他的余光从褚无咎身上掠过,不知在想什么。


    除了他,褚无咎还隐约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


    就算方才局面混乱,总还是有人注意到他动用的天命,毕竟在场都是上三境修士。


    不过出于诸般考虑,没有长老在此时提起此事,陆垣也没有向他投诸多余关注,随相虞琢和另外几名长老离开禁地废墟。


    梁樵带着人前去明镜台上,向留守长老说明情况,这里还有众人不明情况的弟子需要安置。


    至于温翎则留在了地下禁地废墟中,灵光化作飞鸟,她有条不紊地发出诸多指令,让遭逢变故的千秋学宫在短暂混乱后再次运转起来。


    龙鳌破禁,除了禁地垮塌,周围山脉也受到不同程度影响,就算有护山大阵在,学宫内也有楼阙受到震荡,需要修整。


    褚无咎和明烛一起被怀风辞拎着去见了医修,从外到内细细查看过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看不出的伤势才将人放开。


    面对怀风辞与往日无异的态度,褚无咎有些分不清他是否看出了什么,只是医舍中人多口杂,他纵使有心问,也不好开口。


    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褚无咎只能先压下心事,折返观星筑。


    他始终没有为自己选定山门,也就一直住在观星筑中。


    不过当他站在屋舍外时,夜色中亮起烛火,竟是有客来访。


    褚无咎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踏入房中,来人端坐在桌案前,看起来等候已久。


    隔着屏风,端坐厅中的陆垣抬头看向褚无咎,脸上噙着笑,语气称得上客气:“不知冕下驾临晋地,可是天子有令示下。”


    褚无咎并不意外陆垣会猜到自己的身份,当他显露天命时,就注定小心掩藏许久的身份不能再算是秘密。


    陆垣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同褚无咎说话,不是因为他还未入上三境的修为,而是他代表的身份。


    “上师多虑,我此行前来,并非奉玉京诏令。”褚无咎开口道,那张让人不太能记得住的脸上不见笑意,话中是久居高位的冷漠。


    他看向陆垣:“是以晋国内政如何,与我无关。”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代表玉京插手。


    陆垣正是为此而来,明确了褚无咎的态度,他起身向他一礼,消失在房中。


    褚无咎看向窗外,月色洒落,他半张脸都笼在阴影中。上陵这样的地方,也总是免不了许多争斗倾轧。


    龙鳌引发的变故在上陵城中再掀起波澜,斩杀了龙鳌的明烛也就不免被反复提起,而褚无咎的存在却像是隐匿于暗处的阴影,并不在言语间流传。


    得晋国国君首肯,千秋学宫没有再举行比试擢选弟子,而是将在这次混乱中表现出色的弟子选在冬末前往祭祀观礼。比如以卜算之术找到许多幸存弟子的息朝、出手护持住数位同门的百里笙、以机关术建成飞梭的公输延……当然,还有斩杀了龙鳌的明烛。


    也就在这数日,学宫内外明里暗里对青崖有许多试探,不过都被怀风辞不着痕迹地挡下,明烛也就不觉现在和之前有什么分别,继续琢磨她的道法,并不清楚已经有许多人在查探郁孤山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学宫剧情要到最后一part了~


    第89章


    经过数日, 九宫试上发生的事渐渐在千秋学宫中平息,不过明烛如今再出行,总能引来一片莫名敬畏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也为这个缘故, 她传入灵犀璧留存的道法推衍和法理辩述也引来更多关注。


    明烛原就没有将这些设限, 连接了罗网的灵犀璧都可以一观——不知是谁先将连接诸多山门的阵法称作罗网, 因为很是形象,逐渐流传开来。


    “好像也有更多弟子将自己载录的道法心得公开……”顾从山翻阅着灵犀璧,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些不着痕迹的改变。


    怀风辞靠在树下,懒散地应了声, 心中想,千秋学宫封闭了朝闻道, 但很多年后, 这里又有了另外的朝闻道。


    他下意识去拿酒坛, 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用喝那么多酒。


    在怀风辞体内, 原本残缺不全的星窍被繁复纹印点亮,在命星映照下焕发出朦胧光辉。


    他将目光投向顾从山,少年正笨拙地演练术法, 是道不算复杂的引水法诀,他练了应当不止有千遍?


    怀风辞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刀扔到顾从山怀中,对他道:“看来你也没什么事可做, 每日去多挥三千次刀好了。”


    顾从山手忙脚乱地接住刀, 忽有灵光闪过, 难道这是要教导自己刀法吗?


    他有些激动地抽刀出鞘, 看向怀风辞,却见他翻了个身,撑着头睡了过去, 完全没有再管他的意思。


    顾从山也不敢多问,怂怂地收回目光,重复起抽刀收刀的动作。


    青崖竹林中,明烛坐在山石上,百里笙投映出的虚影与她对坐,周围旁听弟子众多,都屏气凝神,林中只听得见两人对问辩答的声音。


    随着她们探讨得越加深入,涉及天地本源法则时,许多弟子已经难以理解。


    以他们的修为,还远没有到能触及这等天地法理的时候,能在十八宿就隐约有所感悟的百里笙实在不负天骄之名,没想到明烛也能做到这一点。


    但她连龙鳌都能斩杀,眼前场面好像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一场关于天地本源的辩述后,百里笙收声看向明烛:“论及天地之理,我不及你。”


    听她这么说,旁听弟子脸上都露出一点异色,毕竟百里笙一直是千秋学宫这一代公认资质第一的弟子,她这样对明烛说,难免让他们心中复杂。


    这世上天才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自己一个?!


    少女结束投影,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小星星,不由趴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哀叹。


    在她身旁,昭虞和百里笙同坐,握着手中灵犀璧,眼眸低垂,看起来有些出神。


    “阿笙,你当真不如她吗?”终于,昭虞抬头看向百里笙,忽然问道。


    百里笙还在回顾方才探讨的法理,闻言点了点头,并不讳于承认这一点。


    她一向被视作学宫弟子中第一人,纵有师兄师姐境界更高,也不过占在多修行了两年。


    百里笙的资质悟性,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峰,如今她却轻易地承认自己不如明烛。


    “你不在意?”昭虞问。


    百里笙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天下之大,有胜我者何足为奇。”


    她并不觉得失落,反而因为明烛的存在,才让她感到原本独行的道途不那么无趣。


    昭虞怔怔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们相识多年,昭虞当然看得出,百里笙的话都出自真心,并不作伪。


    只是……


    少女凑上来讨教,昭虞也咽下了话音,论起方才闻道时不解之处。


    直到午后,她才别过百里笙,折回自己的洞府。


    从石阶上走下时,她在山石凿出的竹流池中看见了自己,那张脸上还是覆着和常日没有分别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昭虞心中却升起股强烈的作呕感,从未觉得这样的神情如此令人厌憎。


    原来她连这一点,也比不过她。


    这日后,昭虞开始闭关。


    对于修士而言,闭关是常有之事,少则数日,多则不知年月,都不足为奇。


    只有昭虞自己清楚,其实她没有修行,只是将自己关在洞府中,望着眼前方寸天地,枯坐不动。


    昭虞的天资在千秋学宫弟子中已经称得上一等,但她还是觉得不足,因为和百里笙比,她永远不及。


    昭氏和百里氏交好,昭虞也就顺理成章地与百里笙一起长大,同样出身上陵大姓,同样被族中寄予厚望,也就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昭虞总是不比百里笙。


    天资悟性是靠努力无法逾越的天堑,她只能望着百里笙的背影,看她将自己远远抛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没有问过昭虞,有人闯进了屋舍,站在她面前。


    昏暗室内,靠坐在角落的昭虞抬起头,对上了明烛的目光。


    “怎么了?”她扬起常有的笑,向明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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