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视了祖父瞪来的目光,昂首挺胸,自己可是随长孙师兄来进谏的!
看着他这副神情,郑钧祖父胡须抖动,感觉心都凉了半截,这臭小子想干什么?!
郑钧祖父看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几道身影,这些人里混进他孙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长孙衡、百里笙和昭虞都是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至于郑钧,郑氏对他的期望就是安生点儿。
究竟是干什么事,还用得上他?
晋国国君看向长孙衡,神情温和:“你此时求见,是为何事?”
他倚重长孙偃,对长孙衡也就爱屋及乌,颇为宽容。
“我等请见国君,”长孙衡拱手行礼,抬头时眼中有锋芒乍现,“请赦杀人者罪!”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这招叫釜底抽薪
第74章
听闻长孙衡所言, 在场世族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他身上,其中多有惊色。
他说什么?!
邹氏家主错愕抬头,脸上悲恸和惊异混杂, 莫名显出几分滑稽。
就连坐在上首的晋国国君都因为太过意外愣了两息, 他不太确定地:“你所言, 是要寡人赦免截杀邹徐的游侠?”
“是。”长孙衡沉声回道,神情认真, 不见任何玩笑意味。
他既然在国君与诸卿大夫面前将话说出口,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邹氏家主暴起, 怒声向长孙衡道:“贱民杀我长子,处极刑也不为过, 长孙氏郎君何以要请君上赦他!”
就算长孙氏势大, 也没有如此行事的道理。
长孙衡没有对他的质问先作回答, 而是抬头望向晋国国君:“君上可知,为何有游侠儿不惜性命, 也要当街拦车,截杀邹徐?”
邹氏众人脸上都闪过一抹不自在,这件事背后真相实在称不上光彩, 是以方才陈情时,他们有意遮掩,避重就轻。
“无论什么缘由, 以庶民之身当街截杀世族, 依照晋国法度, 当处极刑!”在晋国国君开口前, 邹氏家主开口,打断了长孙衡的话,“何况如不杀之以儆效尤, 来日岂非效仿者众!”
在场都是世族,心中对这番话多有认同。
凭有效仿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荆烈定下判决,至于荆烈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并不重要。
但长孙衡显然有别的考虑。
和荆烈这样出身微贱的庶民不同,长孙衡的身份注定了无论他想说什么,总有人愿意听。
就算晋国国君觉得邹氏家主疾言厉色的指责有理,也还是愿意让长孙衡将话说完。
在邹氏众人不忿的目光中,长孙衡再次开口:“上陵有游侠众,结私交以立彊于世,谓之浊流。”
“浊流中有宗师境武者十余,其余游侠更有数千之众,多出身乡野市井,渐成声势,得以立足上陵。”
晋国国君听得认真,他深居宫中,对这等坊间之事并不了解,此时听来觉得颇有意思。
“九州养士成风,浊流既成声势,也就可为之用。”在这样的场合,长孙衡也没有表露什么急色,将事情徐徐道来,显出掌持大局的气度。
如长孙衡出身的长孙氏这等大族,尚且不会将浊流看在眼中,但对邹氏、余氏等急于扩大势力的世族,浊流正是可用的刀锋。
“邹氏想用浊流,浊流却不肯归附。”
长孙衡看向邹氏家主:“我听闻,不久后,有浊流游侠相助邹氏族女,得邹徐礼待,纳为门客,颇为倚重。”
晋国国君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盗取明月珠,不就是此人?”
明月珠失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晋国国君也有所耳闻,毕竟为了这枚明月珠,邹氏家主设宴请人赏观,失窃后当然也就引来许多关注。
“但今日街巷上,于千万人前,有人道,明月珠失窃,只是邹氏为让浊流归附的手段。”长孙衡脸上已经不见笑意,“礼贤下士,赠以明月珠,又反诬其人为盗,向浊流讨还明月珠,欲以此令浊流归附,无异于欺世盗名!”
因礼待丁袁这等出身的浊流游侠,邹徐在市井间换来贤名,连浊流中许多人也开始摇摆,认为从邹氏行事是不错的选择,但当时浊流还在世的老道首却始终没有答应。
不久后丁袁窃珠而逃,浊流声名受损,这些游侠本是因义而聚,在丁袁失踪后,他们理所应当地也就承担起弥补邹徐的责任。
如果这场谋算得逞,邹氏和邹徐不仅赢尽声名,也能占尽好处,令浊流不得不效从。
“出身市井闾巷的游侠尚且知道礼义,以世族自居的邹氏却没有仁德,这难道不可笑吗?”长孙衡冷眼看向邹氏众人,神情越显肃然,“为谋浊流,邹徐牵连无辜者众,若要论罪,也当先论他的罪!”
听着他的话,邹氏家主呼吸粗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当众剥去脸面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这不过是杀人者一面之词,何足为信!”他怒声驳斥道,“我邹氏身为世族,怎么会如此行事,难道一个出身微贱的游侠儿,说出的话比我更可信?!”
他没有承认。
他当然不会承认,就算在场世族大约都猜到事情正如长孙衡所言,邹氏也不能认下这些事,否则就会彻底沦为笑柄。
“今日清商坊前,只是分毫之差,就是出手的游侠儿死于邹徐之手。”昭虞反问,“如果他和邹氏没有这样的仇怨,有什么值得他用性命来散布一个谎言?”
邹氏家主冷笑道:“他有此举,如何不是为了杀身成名!”
“既是如此,不如请宫中供奉出面查探,以证邹氏清白?”昭虞微笑着开口。
宫中供奉是上三境修士,或有手段查明真相。
“不可!”邹氏家主下意识阻止道。
昭虞勾了勾唇角,她并不清楚宫中供奉能不能查出什么,但她知道,邹氏不敢赌。
对上昭虞戏谑的视线,邹氏家主心中起伏,知道自己不该答得这样快。
他原本已经起身,此时又重重跪了下去,向晋国国君叩首:“君上,我邹氏岂能因贱民所言,受此大辱!”
话音落下,邹氏众人都随他跪了下来,纷纷以头触地。
看着这样的场面,郑钧没忍住开口:“你们这和作贼心虚有什么分别!”
邹氏的人只当没听见。
君上宽仁,邹氏世代事晋,就算略有过错,难道要为区区庶民,令邹氏声名尽丧,家主长子枉死庶民之手?
昭虞并不意外他们会这么做,抬手向国君一礼,再次开口:“君上,如今不是邹氏自认清白就能取信于人。纵是君上和诸卿大夫相信邹氏,今日之事见闻者众,市井闾巷中的黎庶亲眼所见,又会相信邹徐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吗?”
今日之后,邹氏能够阻止上陵乃至晋国无数庶民黔首议论此事吗?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事情一旦传开,被议论的不止有邹氏,还有国君与诸卿大夫。
原本对邹氏不忍的晋国国君动作一顿。
也是在这时,百里笙上前一步,接住昭虞的话:“邹氏待游侠门客,不用其能,毁而谤之。若国君待诸卿大夫如此,若天子待诸侯国君如此,又当如何?”
宫室中突然更安静了许多,百里笙这句话无疑切中要害,邹氏家主心中生出惶然,隐约觉出大势将去,难以挽回。
在此事上,晋国世族原来未必和邹氏有同样的立场。
邹氏众人试图打断这番话,但到了这个时候才这么做,显然已经迟了。
“如果不追究邹徐的过错,只加罪于受戕害的庶民,此事传出,何以令世人信服?”长孙衡等人郑重拜下,口中都道,“是以我等请君上赦杀人者,以平民心!”
长孙偃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加深。
其实这件事结果如何,他并不怎么在意。
以他的身份而言,无论是荆烈这样出身的游侠儿,还是邹氏,其实谈不上太大的分别,是赦是罪也就无关紧要。
不过他很高兴能看到长孙衡站在这里,以自己的主张说国君与诸卿大夫,左右局势。
昭虞垂首向国君施礼,所以她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难得投来了还算赞许的视线。
晋国国君目光环顾过在场世族,最后看向邹氏,摇了摇头,带着些叹息开口:“诸卿可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就算是平常与邹氏交好的世族,此时也噤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场博弈中,邹氏和邹徐,注定要出局了。
“君上——”邹氏家主不甘开口,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但晋国国君心中已有定论,即便不忍,也有身为国君的决断,示意内侍上前,拟定诏令:“传寡人令,赦杀人者死罪。”
角落处,被侍从按住的赫连铮长出一口气,终于露出点笑意。
既然连荆烈都被赦去死罪,那么出言道破玄龟负印的明烛还有什么需要问诛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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