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说得简单,但要破坏这样一座大阵的枢纽,又怎么可能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两息僵持后,郑钧从顾从山手中抢过竹简,咬牙道:“我来撑船!”


    他出身郑氏,虽然心大,但在有些事上还是要比顾从山敏锐许多。


    突然启用阵法关闭鬼市的,未必是鬼市坊主,也可能是幽墟的人!


    郑钧从前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要学会做最坏的打算。


    顾从山无力反对,只能向明烛的背影道:“你要小心!”


    他清楚,以自己的修为,就算跟上去也只是拖累。他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拖累。


    “等出了鬼市,我便传音阿父和学宫,到时族中长辈和老师赶来,什么幽墟余孽都不是对手!”船头拨开水面,郑钧开口道,既是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上陵城外, 鬼市。


    怀风辞轻车熟路地从千金楼中穿过,迎面遇上三两张眼熟的面孔,含笑打过招呼, 神色如常。


    方才为他引路的女婢还等在一旁, 见怀风辞孤身出现, 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其他人,也没有多问。


    在千金楼中侍奉, 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嘴。


    “请帮我通传,”怀风辞含笑向她开口, “我要向千金楼买个消息。”


    鬼市买卖各种奇珍,当然也卖消息, 这里或许也是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怀风辞向女婢叫出了个极高的价, 高得足以令千金楼震动:“十万斛灵玉——”


    若是郑钧在场,大约要对怀风辞刮目相看, 没想到青崖看上去破败,竟然拿得出十万斛灵玉,实在叫人意外。


    怀风辞其实是拿不出的, 但他目光坦然,看不出有半点心虚。


    他有没有这么多灵玉不重要,重要的是, 十万斛灵玉的交易, 足够让鬼市坊主拨冗来见他一面。


    听完他的话, 引路女婢神色微肃, 向怀风辞屈身一礼,带他向最高重行去。


    怀风辞安之若素地踏进千金楼最高处的阁室,轻纱幔帐垂落, 室内陈设无一处不精,他径直走向桌案,取过酒盏为自己斟满,一口饮尽。


    千金楼的琥珀光,果真是上陵美酒之最。


    怀风辞再斟一盏,坐得懒散,像是将正事都抛在了脑后。


    没有让他等上太久,脸覆鬼面的白衣人从重重幔帐后走出,肩头披着大氅:“不知青崖执御来千金楼,要问什么消息?”


    能让他拿出十万斛灵玉来问的,会是什么消息?


    对于鬼市坊主第一句话就点出自己的身份,怀风辞不觉意外。虽然隐匿气息,但他在鬼市中行走不曾改换面目,被认出来也是应当。


    不是有这个身份,千金楼怎么会和他谈十万斛灵玉的生意。


    怀风辞心下叹了声,其实他真的拿不出来,除非把自己卖了——好在千金楼和鬼市坊主并不清楚这件事。


    心下掠过许多杂乱念头,时间也只是过去刹那,怀风辞抬头对上鬼市坊主的目光,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我要问的,是幽墟。”


    鬼市坊主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眼睛透过鬼面居高临下地看向怀风辞,难以窥得其中情绪。


    “我想问,幽墟余孽入鬼市,图谋如何——”怀风辞开口,眼中锋芒掠过,让他的神情也多两分肃杀。


    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幽墟圣主就戮,十二神使不知所踪,盘踞一方的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目光相对,怀风辞捕捉到了鬼市坊主气息的刹那停顿。


    只是一瞬,已经足以印证他的猜想,他叹了声,收回目光,失神中屈指叩过腰间白玉璧,脸上已经不见笑意。


    幽墟不复从前,残存余孽能瞒过鬼市坊主耳目潜入的可能性有多少?如果他对此毫无所觉,千金楼应该早就换了主人。


    所以要么荆烈的话是假,要么,鬼市坊主早就清楚有幽墟余孽现身于此。


    如今看来,不幸是后者。


    “是如何好处,足以说动你成为幽墟同谋?”怀风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如同在闲谈。


    幽墟余孽冒险现身上陵,总不会是为了行善积德,损己利人。


    “果然是群行事不密的废物。”鬼市坊主厌弃道,骂的当然是不知为何让怀风辞窥得了行迹的幽墟修士。


    不过布局已成,就算怀风辞察觉,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让将要发生的事更快发生。


    “的确是我不能拒绝的好处。”鬼市坊主看着怀风辞,突然换了称呼,“怀兄不必再试探,将死之人,知道得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取下鬼面,露出一张怀风辞并不陌生的脸。


    就在不久前,顶着这张脸的青年还在怀风辞入千金楼时,请他喝了盏酒。


    怀风辞也不觉意外,从前两人以酒相交,不论其他,但对彼此身份又怎么会当真毫无所觉。


    “你若不来问,大约还能走出鬼市。”鬼市坊主叹了声,他此时来,已经是决定了不计性命阻止自己。


    那就不能怪自己不念旧情。


    怀风辞点头,认同他的说法:“但若是不来,我心中不能痛快。”


    他总不能猜出了一切,却什么也不做。


    时隔数年,怀风辞手中再次握住了刀,他眉目凛然,纵身向面前青年跃起。


    数道灵息在鬼市坊主身周爆发,汹涌而起,与怀风辞相撞。


    ————


    千金楼外,百里笙和昭虞迎面遇上长孙衡时,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对方,相顾无言间,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千秋学宫有命,非休沐时,弟子需潜心修行,不可擅离学宫,到十八宿圆满后才可在外行走,增长见识。


    所以论理,二十宿的长孙衡出现在鬼市理所当然,修为还不到十八宿圆满的百里笙和昭虞前来,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在两息沉默后,昭虞终于主动向长孙衡行礼,神色坦然道:“长孙师兄也是为万宝天阙而来?”


    鬼市有云舟称万宝天阙,会游经九州诸侯国交易,囤积诸多珍奇灵物,如今不过才回到上陵。


    百里笙闭关多日,如今出关是因常用的法器琴弦磨损,需找到替代。


    昭虞会来鬼市,便是为陪百里笙在万宝天阙中寻可做琴弦的灵物。


    长孙衡含笑点头,也没有问她们离开学宫是否得了长老同意,只道:“万宝天阙已至,此番游经七国,想来收得不少珍奇,其中或有可用作阵法枢纽之物。”


    自然是来得越早,可供挑选的灵物越多,也只有如长孙氏这等在晋国势力最为强盛的世族,才能在第一时间获知万宝天阙的消息。


    百里笙在旁边安静听着两人寒暄,除了方才向长孙衡施礼时口称师兄外,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寒暄过两句,双方便准备各走各路,并不打算同行。


    就在将要踏入千金楼时,昭虞若有所感,取出了正好带在身边的白玉璧。


    ————


    从千金楼拐过两道弯的暗巷,赫连铮和平江漱月跟在公输延身后,将他刚买下的大堆破铜烂铁装进纳戒。


    “这就是他说的性命攸关的要紧事?!”赫连铮黑着脸道,他还以为公输延叫他们来鬼市是当真遇上了什么麻烦,没想到就是帮他人工搬运刚买下的机括轴枢。


    至于公输延本人,正蹲在暗巷摊位前,和裹着披风的老者讨价还价,好一会儿,终于以令自己满意的价格,将摊上零散的机括轴枢都包圆。


    他大手一挥,示意赫连铮赶紧将自己买下的货都收好,颇有些一掷千金的豪气。但事实上,这些也就花了半斛灵玉。


    见他这般理直气壮,赫连铮额头青筋不由再跳了跳。


    注意到赫连铮不算友善的神情,公输延连忙讨好一笑,上前为他捏肩捶腿,终于让赫连铮压住不满,将这些他眼里的破烂都收了起来。


    平江漱月奇怪道:“我记得你从前用的机括零件,不是都直接向千金楼收来?”


    到千金楼中,只告诉他们需要什么,自有人将一切备好,不必像在这暗巷中一样挑挑拣拣,又磨破嘴皮子讨价还价。


    说起这件事,公输延一脸沉痛地摇着头:“我才知道,同样的机括,在千金楼买,和在这暗巷中,能差上十倍灵玉不止!”


    奸商啊!


    公输延不久前察觉了这一点,一算自己从前多花了多少灵玉,简直觉得天崩地裂。


    就算是世族,也不是谁都有够多的灵玉挥霍,公输延在族中不算太受重视,修习的机关术又需要消耗大量钨金和青铜组装傀儡,原本就时常觉得手头紧,当然是能省一点是算一点。


    他今日来逛鬼市时,正好在暗巷中遇上个在机关术上造诣颇深的术师,打算处理用不上的傀儡部件,全买下后才发现这些机括枢轴很是占地方,自己的纳戒不太够用,一次竟然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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