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山不觉得艰难,能有机会一观这些术法心诀,对他来说已是幸事,他只想趁留在千秋学宫的时日多学一点,再多学一点。


    坐在树上的明烛收回目光,千秋学宫和裴玄同记载中的好像已经很不一样。


    那朝闻道呢?


    两头从竹溪里来的骡子在草庐后溜溜达达地吃着草,看起来对这里适应良好。


    接下来两日,明烛没有再离开青崖,只是将草庐中所藏诸多竹简无论难易,一一看过,让暗中关注着她动向的人颇为失望。


    她怎么就不出青崖呢?!


    学宫以东的楼台中,百里笙和昭虞相对而坐,一旁梨花开得正好,如同满树落雪。


    石桌上放着棋盘,黑白纵横,厮杀得激烈。


    同为晋国世家,百里氏和昭氏世代交好,百里笙和昭虞也就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后来又先后入了千秋学宫修行。


    “我不服!”梨树下,少年走过来,又走过去,嘴里嚷嚷着,“如果不是最后灵息耗尽,我才不会死在她手上!”


    昭虞和百里笙显然都不想理会他,各自执棋,继续石桌上的对局。


    虚境演武比的原本就不止是境界,百里笙虽然有些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察觉隐匿在旁的明烛,但也并不讳于承认自己的失败,就算明烛的境界与她相差太多,传出去着实有些丢脸。


    输了就是输了。


    被天骄这样的盛名所环绕的百里笙,面对难得一次的失败,竟也没有心态失衡,对这场败局生出太多执念。


    郑钧显然就不是这么想了。


    他出身晋国郑氏,和百里笙及昭虞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对于自己败在明烛手上这一点,郑钧到现在还怨念满满。


    这次虚境演武他好不容易活到了最后,就算最后不能夺旗,也足以拿出去吹嘘一番了,但如今败在一个十二宿手上,说出去就只会被人笑话了!


    昭虞被他念得头疼,和百里笙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


    郑钧是家中幼子,加上如今还不到十四,算得上同辈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交情,昭虞等人很多时候也不与他计较,多有照顾。


    说到明烛竟然不出青崖,郑钧更气了,有本事出来他们堂堂正正地再比一次,躲在青崖算什么!


    青崖是怀风辞的山门,他门下并无弟子,又不喜旁人搅扰,不得允许,就算是学宫弟子,也不能踏足青崖。


    听到这里,昭虞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事先警告道:“你若敢去青崖胡闹,到时被怀风长老教训,我不会去捞你的。”


    “昭姐姐——”


    郑钧扑了过去,她最聪明了,一定有办法!


    昭虞对他的纠缠不为所动,郑钧又看向百里笙。


    顶着张清冷面容的百里笙冷酷道:“擅闯长老山门,当抄千秋戒律五十遍。”


    真是太无情了,郑钧眼中含泪,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有侍女快步行来。


    “平江漱月也请了她去蓼花渚?”昭虞有些意外道。


    明烛应平江漱月之邀赴宴,出了青崖,如今正前往蓼花渚。


    如昭虞和百里笙这等身份,在学宫中当然是耳目通明,立时就有人前来禀报。


    她离开青崖了?


    郑钧眼睛一亮,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昭虞和百里笙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


    “学宫之中,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百里笙握着枚白子,迟疑道。


    昭虞沉默地看向她,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还是去看看吧。


    蓼花渚四面环水,对于修士而言,御气而行,渡水也不是难事。不过平江漱月既然设宴,当然要考虑周全,湖边早已备好渔舟,受她之命前来接引的侍女向明烛和被捎上一起来的顾从山抬手行礼,请他们登船。


    只是才站上渔舟,就有条小船气势汹汹地破水而来,最后横在了渔舟前,强行挡住去路。


    站在船头的郑钧向前踏出一步,微昂着头指向明烛,自认为气势十足道:“前日在虚境中是你胜之不武,我可不服,你敢不敢再跟我比试一场?!”


    他是谁啊?顾从山听得满头问号。


    明烛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郑钧是谁,略想了想才记起,原来是虚境演武中被自己解决的三十九个倒霉蛋之一。


    顾从山恍然:“他这是想来找回场子?”


    若是论境界,刚突破十五宿的郑钧的确在明烛之上,但她又与寻常十二宿不同。


    顾从山可是亲眼见她解决了境界更在自己之上的曲平昇,就算正面比试,明烛也未必会输。


    他正想明烛会不会答应,就听她干脆道:“不比。”


    郑钧像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苦心营造的气势一顿,随后得意地问:“你怕了?”


    “没有,”明烛奇怪地看向他,“为什么你想比,我就要同你比。”


    她看起来是有求必应的善人吗?


    郑钧话音一梗,这话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可要是不比,他要怎么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


    郑钧大脑飞快运转,终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卷玉简,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这卷身法是我郑氏独有,比你在青崖看的那些粗浅术法强上不知多少,你若能胜过我,我就将玉简给你!”


    随郑钧赶来的百里笙和昭虞听到这里,都皱起了眉头。


    澜生百转是郑氏为配合自身天命所修的身法,轻易不能外传,郑钧将这卷玉简拿出来作赌,着实有些不该。


    至少被他父亲知道,他应该逃不了一顿揍。


    郑钧一开始也没打算拿出澜生百转,但他手边如今就这一卷身法,为了引明烛与他比试,也就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再说,他怎么可能会输!


    听到他这么说,明烛也终于考虑起郑钧的提议:“你想比什么?”


    见她有答应的意思,郑钧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刚要说什么,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吃亏:“若你输了,又能拿出什么来?”


    既然作赌,那双方都该押上赌注才是。


    明烛觉得这话还算有些道理,但她身上似乎的确没有什么能拿出当做赌注的。


    见此,顾从山想起自己手里好像还留着株灵花,就是当初在雾隐林中藤蔓上摘下的,不知够不够……


    他不清楚那株灵花价值几何,是不是足够作为赌注。


    不过没等顾从山开口,明烛已经从袖中摸出了枚青蓝鳞片。


    进入玉行山前,剑法并不如何的老者给了明烛这枚鳞片,让她随自己心意处置。


    明烛虽然奇怪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什么,但还是好好收了起来。


    如今郑钧问她要赌注,她找了找自己身上,似乎也只有这枚鳞片能拿出来。


    天光下,不过半掌大小的鳞片上光辉熠熠,看起来很是不凡。


    “如何?”明烛问。


    郑钧看了又看,还是迟疑道:“这是什么……”


    他不清楚,对上陵城中诸事了如指掌的昭虞却已经看出了这是什么。


    “浊流令——”她轻声道,望向明烛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审视。


    上陵城中已经传开,持浊流令者,为下任浊流道首!


    作者有话说:


    周一要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当天晚上23点后,感谢小天使们支持,啾咪~


    第28章


    浊流是晋国最大的游侠势力, 统领浊流游侠者称为道首。


    晋地中,游侠都以能入浊流为傲,浊流道首令下, 莫有不从——这话虽然夸张了几分, 但能流传出这样的说法, 足以想见浊流如今在晋国市井的影响。


    天下会做游侠的,多是出身寒微的修士武者, 向来为世家豪族所轻,并不看在眼中。直到浊流横空出世, 将这些出身下等的游侠儿聚在一处,最后竟然成了股不容轻忽的力量。


    不过如今浊流的境况却说不上太好, 数日前, 有浊流游侠盗取世家重宝后遁逃, 面对世家发难,浊流还没来得及将失物寻回, 统率浊流多年的老道首就遭遇围杀,身死于上陵城外。


    临终前,他亲口告诉赶来的众多浊流游侠, 自己已经将代表道首的浊流令托付于人,在他死后,持浊流令者当为新任道首。


    但浊流令竟然不在公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几名浊流游侠手中——


    无人知晓浊流令去向, 也因此, 浊流新任道首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如今浊流上下都在寻找不知踪迹的道首信物。


    昭虞没想到, 关系着浊流道首之位的浊流令会出现在千秋学宫,而拿出它的,竟是才不过十二宿的明烛。


    她怎么会有浊流令?


    任谁也不会想到, 浊流老道首会临时起意,将这样重要的信物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后辈。


    察觉昭虞神色有异,百里笙看了过来,和昭虞不同,她少有关心和修行无关之事,并不清楚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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