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看来是指望不上她的,顾从山扶额,选择放弃,只默默分了半包蜜枣塞给阿贺。


    接连又赶了两日路,黄昏时分,因为没能赶到村落所在,今夜就只能在荒郊野外将就一晚。


    阿贺到水边洗干净刚摘的野果,小心翼翼地递给顾从山,眼神中带着讨好。


    见顾从山接过,她脸上才现出一点笑影。


    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事,应该就不会被丢下吧,阿贺这样想。


    顾从山看出了她的想法,一边生火烤着鱼,一边道:“你不必如此……”


    他既然答应了白芷,就一定会尽力将她带去平襄邑。


    “能为仙师做些事,我很高兴!”阿贺急急道。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顾从山还想说些什么,忽有乐声从上方传来,他循声抬头,只见明烛屈腿坐在树上,她握着枚狭长叶片放在嘴边,清越空灵的旋律流淌,顺着风传向远处。


    四下静寂,就算顾从山不通音律,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都随乐声放松下来,一扫之前疲乏。


    他没有察觉的是,在他体内,灵息随曲调暗自流转,极细微地快了两分。


    阿贺也抬起头,她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神情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向往。


    明烛放下草叶,对上她热切的目光,随口问道:“你想学?”


    被她注视着,阿贺顿时涨红了脸,她犹疑之后,终究说不出不想的话,讷讷地问:“我能学吗?”


    “为什么不能?”明烛有些奇怪地反问。


    她学了,正好吹给自己听。


    从前都是别人吹给明烛听,如今离了郁孤山,她就只能自己吹给自己听。


    明烛教阿贺的时候,顾从山也拔了片草叶想跟着学,只是尝试了好几次,草叶在他手里只能发出噗嗤声响。


    在音律一道上,他果真是没有什么天分的。


    倒是阿贺竟意外地学得不错,赶往平襄邑的一路上响起了断断续续的乐声,她脸上逐渐多了些笑意,面对明烛和顾从山时也不像之前那么诚惶诚恐。


    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都学不会的,阿贺想,她珍惜地握着枚草叶,脸上因为兴奋焕发出一点光采,让平凡的面目也生动起来。


    见她如此,顾从山也很高兴,阿贺如今终于敢改口唤声顾大哥,他觉得自己真是担不起仙师两个字。


    “这是什么曲子?”在阿贺吹起的乐声中,顾从山问明烛。


    他从前好像都没听过。


    “归冥。”明烛手里正拿着她从郁孤山带出的玉简,难得想起了山上的事。


    也是这时候,顾从山才看到玉简上原来是刻了字的。


    “玄同”。


    两年前,将明烛带回郁孤山的人,就叫裴玄同。


    长风九万里,化翼归北冥。


    这支归冥,也是裴玄同教会明烛的。


    郁孤山巅,中年男子撑剑而立,风卷动袍袖,他脊背挺直,像是永远也不会弯折。


    陈国,国都宫城中。


    当日连夜率铁骑上郁孤山的青年此时半跪在殿内,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神情如何。


    “这就是你从郁孤山带回的所有卷牍?”上方,鬓角已经染上霜色的陈国国主翻动着被火燎过的竹简,语气难辨喜怒。


    “裴玄同所居之地,竟然只能找到些用作启蒙的粗浅文字,此事若传出去,大约不会有人信。”


    青年的头更低了两分:“竹屋被焚,在我等赶到之前,当是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这些卷牍还是他们从火中抢出,但翻阅之后才发现,其中没有一卷是他们想要的。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啊。”陈国国主叹了声,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快,没想到竟然还是慢了。


    “是臣无能,请国主责罚!”青年俯身请罪,袖中右手收紧,显然也很为这样的结果不甘。


    陈国国主却只是抬手示意青年起身,并无降罪之意,若有所思道:“你说,先你们一步到的,会是谁的人?”


    如今就算降罪于他,也于事无补,何况此事也不能算他的过错。


    他奉命前往,赶到郁孤山的时间已经比计划中更早。


    “看来,又是晋国那只老狐狸的手笔了。”陈国国主沉声道。


    青年没有说话,心中也偏向这个答案,大约只有号称算无遗策的晋国正卿长孙偃,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片刻凝滞的沉默后,陈国国主拂袖,挥开了桌案上数卷竹简,冷笑道:“好,很好!”


    被他捷足先登也就罢了,留下这些竹简,是在刻意挑衅么?!陈国国主已然认定,长孙偃不仅取走了竹屋中所藏法诀,还刻意留下这些毫无价值的竹简以作嘲讽。


    竹简落地,发出轰然响声,候在一旁的内侍眼皮一跳,屏气敛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过一刹,陈国国主又收敛了翻腾的怒意,只剩眼底眸色幽深。


    此事,陈国总要向他长孙偃讨回!


    作者有话说:


    长孙偃: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明烛:想得真多注一:对祖母的称呼


    第10章


    一大早,迎着熹微日光,顾从山抬头望去,平襄邑已经遥遥在望。没有意外,今日就能赶到邑中了,不用再露宿野外。


    走了段路才到溪边,他心情颇好地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溪水的凉意冰得顾从山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又取出水囊,准备打些水回去。


    同一时间,溪水上游,青衣女子正抱着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孩童飞速奔逃。


    她身上大大小小何止数十道伤口,连青衣都被染成血色,女子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只顾在林中奔行。


    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倒是没受什么伤,却如同惊弓之鸟。


    脸上泪痕已经干涸,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缩着,连宣泄的哭声也不敢泄露半点。


    顾从山取完水,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竹林中冒出几点黑影,顾从山凝神看去,发现是些黑衣蒙面人。


    怎么看起来像是刺客?


    不是像,分明就是!


    片刻后,抱着孩子的顾从山夺路狂奔,身后追着的正是众多黑衣蒙面的刺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从山发出源自内心的疑问,他充其量也就算路过而已啊!


    但这些黑衣刺客显然不会在意他无辜不无辜,既然顾从山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还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将他一起解决也不过是顺手。


    青衣女子看出了顾从山是修士,也看出了他境界低微,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主君乃是平襄邑姜氏旁支,如今蒙难,独一子幸存,已有仆从前去通传族中,不必多时就会有家将来援。”青衣女子两句话向顾从山说明情况,沉声道,“还请阁下护少君前行,此恩,姜氏必偿!”


    说完,她将怀中孩子强行塞到顾从山怀中,孤身拦下众多刺客,才给两人争得了片刻逃命的时间。


    当时局面下,面对并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刺客,顾从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抱着孩子狼狈逃窜。


    不过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猎猎风声,不用回头顾从山也能猜到,应该是有刺客追上来了。


    这些刺客并非修士,却都是修行武道的武者,这场刺杀,实在称得上大手笔。


    天下有身怀命星,能蕴生灵息的修士,还有更多生来就没有命星,注定与修行无缘的人。


    没有命星的人想获得力量,就只剩修习武道一途——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洗炼身体,凝为内息。


    武者不能动用术法,难求长生,但面对非上三境的修士,却都有一战之力。


    青衣女子也是武者,正是凭借深厚内息,她才能护着一个不足五岁的幼童从刺客的重围中冲出,方才又孤身拦下诸多刺客。


    但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何况这些黑衣蒙面人的目标原本就是如今顾从山怀里抱着的幼童,很快就有十数刺客追了上来。


    顾从山心弦紧绷,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逃,已经顾不得去想前面会有什么。他一个不过才开三宿的修士,实在没有和这些武者正面相对的底气。


    怀里的幼童攥紧顾从山的衣襟,无论怎么害怕也不敢哭闹,只怕被丢下。


    就算黑衣刺客不会放过已经被卷入刺杀的顾从山,但少了累赘,他逃出生天的可能无疑会多上两分。


    但心下挣扎一番,顾从山终究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这么做,也太给天下游侠儿抹黑了!


    至少……至少也再等一等……


    方才她不是说过,很快就会有姜氏的家将赶来,顾从山想起青衣女子的话,他拼命催动体内灵息,为自己和怀里幼童争取一线生机。


    “你在跑什么?”耳边忽然有人问。


    这还用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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