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一直僵持到张廷玉嘎嘣去了地下,乾隆又神奇地愿意遵循先帝遗旨,命他配享太庙了。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历史上的永琏早夭之后。
容意没法一一剧透,只无奈摇了摇头,叮咛道:“安心吧,只要阿哥在,就一定能护得住张中堂。倒是阿哥您自个儿可还记得,再两年可就到日子了。”
永琏迷茫眨眨眼,这才猛然记起,乾隆三年十月他就要死了。
也不知这一回还会不会忽然生奇怪的病。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凑在忍冬花簇边,富察氏从正殿南窗底下瞧了一眼,忍不住笑道:“永琏这孩子是真喜欢容意。有什么新鲜事,都找他容姐姐去说,倒省了磨我这双耳朵。”
木犀和云苓几个闻言都乐起来。
二阿哥就是话太密,事无巨细都要分享,娘娘有时候听着听着都犯困,悄悄眯了一觉,醒来阿哥竟还在说。
云苓:“这世上就没有容意接不住的话。阿哥的话掉地上凉了她也能捡起来,主子就交给她去应付吧。”
富察氏无奈笑着点了点云苓的额角:“你啊,从前是追着木犀夸耀,如今又变成容意了?”
云苓脸上一红,忙去看她木犀姐姐。
木犀便故意逗弄:“唉,可见是奴婢没本事,不招云苓待见了。”
云苓急得面红耳赤,慌忙解释的样子,逗得其余几人又接连笑起来。
殿内气氛融洽,便见琼珠从外头呵斥过几个躲懒的奴才,掀了珠帘进来。
她张口跟富察氏抱怨:“奴婢瞧见这院里偷懒的人是越来越猖狂了,在主子眼皮底下,跟小阿哥说说笑笑,一点忍冬花如今还没浇完水。”
富察氏眼中的笑意收敛,淡淡道:“今日天晴,忍冬这样的花木便需要浇透根系为妙。容意的手法不必花匠们差,小心仔细是为了防止过度浇水烂根。琼珠,你近来是怎么了?”
琼珠面色惨白,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恰好容意带着赵德胜进来,她便福了福身,转头连忙跑出去。
赵德胜是老人精了,装着没瞧见不对劲,笑呵呵打了个千:“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富察氏唤他起身:“公公这时候过来,可是皇上有吩咐?”
“还不是近来江浙大旱的事闹得嘛。朝廷开仓放了一批粮,全被江浙那帮贪官给挪用了,万岁爷的意思是,先解决百姓吃不饱肚子的问题,想派钦差大臣再去亲自赈灾。”赵德胜催了搓手,有些为难道,“前朝如此,再大肆举办册封礼便有些不合时宜,万岁爷也是怕您到时候受委屈,便想问问娘娘,册封礼改为年末或是明年初,可行得通?”
富察氏还当多大的事,摆摆手笑道:“皇上不提本宫也要提的,册封礼什么时候都好,请皇上定夺吧。如今百姓遭了灾,后宫这么多妃嫔还按照之前的日用宫分,便有些奢侈了。皇上刚登基,规矩立严一些,往后才好收放自如。”
赵德胜安安稳稳办成了差事,笑靥如花:“娘娘有慈悲心,可是百姓的福分。您且安心,缩减宫分的事,奴才定会原封不动的把话带回给万岁爷。”
……
清宫内的宫分缩减起来,可是一门技术活儿。
一般情况下,宫分分为铺宫(家具陈设)、年例、日用三大类。
以金佳氏的贵人位分为例,年例里头包含了例银一百两,各种布匹、线绒、棉花和皮毛若干。至于日用宫分就更零碎一些了,主要以米面油、肉菜、调味品、照明蜡烛、取暖烧水炭例这五类为主,在此之上,每月还额外给些茶叶和小牲口。②
“皇上额外赏的暂且不论,就说目前这些妃嫔,谁的口分能动,谁的万万动不得,都是需要权衡的。”容意抱着内务府派人送来的各宫宫分文书,简直头大如斗。
想了想,她特意打开翊坤宫的册子,指着上头的记载对木犀道:“高贵妃每日早膳十二品,点心四品。宫女们的跟桌饭菜也要五桌,每桌八碗,点心还两盘。③木犀姐姐,我怎么不记得咱们有过这些讲究?”
木犀被容意震惊的表情逗得直乐,低声解释:“徐公公如今被你带出来了,做什么都比御膳房的大菜好吃,娘娘不走外头提膳,正方便了省去这些繁文缛节。再说了,咱们吃大锅饭,可比她们那些样子货香多了。”
容意点点头。
确实,两块沙琪玛六个人分,也不怕把你们六个的牙粘一块儿。
木犀见她赞同,又继续道:“高贵妃怀有身孕,主子的意思是,翊坤宫一应宫分就不要动了,免得惹出麻烦。”
这样的确是最保险的方式。
可,富察氏就不会觉着自己被压一头吗?
木犀看出容意眼神中的犹疑,笑着向正殿的方向努了努嘴:“主子什么样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嘛。今儿还跟我说什么‘身为一国国母,若只学着在后宫跟妃嫔拈酸吃醋,当真是对不起子民供养’,你听听,哪儿像是会在意一点口分的。”
容意忍不住扬起唇,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荣耀感。
这种心绪,就好像一个藏不住得意的小朋友在说——你看,这可是我老板!你们有吗?
两个丫头脑袋顶着脑袋,仔细分析了半宿,最后暂且定下来除过高贵妃和四位皇子皇女,一应妃嫔的口分都减去三分之一,跟桌饭菜减去四分之一,年例中,衣缎紬纱也暂且取消掉那些耗费人力的奢华布料。
几位常在的宫分本就少得可怜,则不用额外削减。
一夜无话,熄灯睡觉。
次日正好是五月十五,到了各宫妃嫔给富察皇后请安的日子。
容意熬了小半夜,寅时六刻(4:30)起来,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云苓瞧见她眼下乌青,忍不住问:“要不我今日替你?再多睡会儿吧,晌午你和木犀姐姐还得去内务府,且有的掰扯呢。”
容意摇摇头,扑了一捧冷水在双眼上,感觉舒服多了。
“待会儿,主子恐怕要跟她们交代缩减宫分的事,我怕有人不服,还是都过去侍奉着安心些。”
云苓想想也是,跟在容意身后一道进了正殿。
这时辰,外头天还黑着。
富察氏在西稍间点了几盏灯,人已经起来了,正由木犀服侍着换上一身杏儿黄的旗装。许是为了下文做铺垫,她今日只戴了一顶嵌珠宝翠玉的花卉钿子头,一对儿葫芦形耳坠,除此之外竟再无半点装饰。
不多时,便有妃嫔陆陆续续到了,等到富察氏从次稍间出来除过有孕免了请安的高贵妃,其余人已经到齐。
这阵子,皇上为着前朝的事不怎么来后宫,来了也多是到长春宫睡一宿,再要不就是去苏嫔的永和宫,逗逗刚会说话的三阿哥永璋。
四舍五入,苏嫔就算这后宫的独一份了。
容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果然发现今日来请安的人里头,苏嫔打扮的格外光彩夺目些。
富察氏就座后,先是问了各宫入住之后是否还习惯,可有哪处坏屋、坏器内务府没有好好修缮,待确定妃嫔们一切都已安顿妥帖,她便笑道:
“皇上近来忧心国事,眼瞧着是清减了不少。本宫便想着,诸位妹妹一贯最是贴心,定想着帮皇上分忧一二。”富察氏递了个眼神,容意便开始将对应的缩减后文书递到每一位妃嫔桌上。
“宫中缩减宫分一事,是本宫与皇上商议的结果。待到江淮百姓们度过这场旱灾,再找个机会加回来便是了。诸位妹妹看一看,可还有什么异议?”
苏嫔死死捏着手里的文册,见将她的内大红妆缎、宝蓝倭缎和碧色闪缎都削没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娘娘,嫔妾那儿还养着三阿哥,若是削减份例饿了冷了的,该如何跟皇上和太后交代啊。”
富察氏面不改色,温和解释:“苏嫔放心,皇子公主本宫都一视同仁,未曾减少他们的宫分。”
苏嫔不死心又问:“敢问皇后娘娘,那您的宫分……”
这话颇有几分以下犯上的意味,或许就是瞧着富察氏脾气好,轻易不会处罚底下的人。就连一贯不参与口舌争斗的海常在都睁大了眼,惊恐地看向苏嫔。
富察氏果然没生气,只淡淡道:“本宫的膳食一应减半,额外的如一品拉拉,一桌奶皮、熬尔布哈之类也全部削减去。另外,皇后独有的内大红色大卷江紬也删去,其余布料则改为减半,诸位妹妹可还有疑惑?”
苏嫔陷入了沉默。
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富察氏对自己竟然更狠。
看苏嫔一脸不死心的样子,容意原本想开口杀鸡儆猴。谁知,坐在哲妃对面的辉发那拉氏却忽然开口:“先前高贵妃的阿玛得皇上看重,满门从镶黄旗包衣抬入镶黄旗满洲;后来,仪嫔又靠着一腔真心感动了皇上,将她阿玛拨入包衣佐领旗下。下一个也不知会轮到哪位姐妹,但一味跟皇上皇后对着来,定然是没戏的。”
苏嫔一怔,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辉发那拉氏,终究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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