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氏瞧着几人都没有异议,垂眸望着木犀和容意。
“你们也知道,皇子未经人事,身边不能用宫女,所以除了孔嬷嬷和任康乐之外,我没给多配近身的人手。”
容意点点头。
这个理儿是对的,贴身伺候的要忠诚可信赖,若一味只塞人,反而成了麻烦。
富察氏继续道:“如今不同之处在于,皇后身边可以有一名掌事女官,一名执事女官。这两人是有资格越过奶嬷嬷照看阿哥公主一二的。孔嬷嬷虽然已经改了性子,我却还是信不过她。永琏和可可僧格也慢慢长大了,我需要自己人看着他们。”
这话说完,云苓便大咧咧插嘴:“这还不简单,木犀姐姐和容意一人一个坑呗。我这脑子遇到事转不过来,还容易乱说话,可不能当什么女官,免得给主子惹来麻烦。”
她大大咧咧的性子,逗得几个丫头都笑起来。
气氛比先前松快许多。
紧接着,丹袖也大方表示木犀和容意是最合适的人选。等几人目光都落在琼珠身上,她才慌忙附和一声。
富察氏眼神温和,不着痕迹地多瞧了琼珠一眼,随后落在木犀身上。
木犀一向沉稳,思索着给了答复:“奴婢愿意暂且领着掌事女官的差事。容意进宫时间尚短,许多宫务一时半刻怕还上不了手。等奴婢带着她一样一样都熟悉了,再退下来,就在主子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也无妨。”
这话惹得富察氏红了眼,轻轻拍了一下木犀的手背。
这四个丫头从小跟着她,一路从富察家到西二所,如今又一起进了长春宫。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她不是石头做的心肠,怎能不动容。
正因此,她为着这几个丫头和孩子们,才更要慎之又慎地择取女官。
容意有这个能力,同她一起守护好长春宫。
富察氏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好一手握着木犀,一手握住容意,将她们三人的手交叠到一块儿。
容意低头望着这三只颜色不同、细腻度也不同的手,就这般奇妙地紧紧交握。
或许,她早已被扯进历史的漩涡。
……
大清入关之前,太宗(皇太极)便曾明确定下规矩,要“痛鉴往辙,不设宦官”。
这话虽然表明了对阉宦的立场,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是不设置宦官机构罢了。
一直到顺治十五年,吴良辅纳贿的事情成了裁撤十三衙门的导火索。自此之后,才有了三旗包衣所立的内务府。
大清对女官的态度亦是如此。
除顺治年间曾短暂仿照前明制度设置女官,其余时候,所谓的女官之位都形同虚设。到了本朝,也就只有皇后身边还留了两个女官的位子,以便能在妃嫔册封礼上,充任手执册宝的左右女官。
这样推算一下,容意便知晓,自己要做的这个执事女官,可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
她一贯是个不畏难的性子。
只要钱和待遇给到位,有些挑战,反而能更刺激到她的好胜心。
这会子,木犀拉着容意到一旁围房里,开始学习长春宫内外宫务;
富察氏则给余下三个小丫头分派了职务——
“云苓和丹袖,还照从前那般,分别管着屋里的膳食起居和珠钗服饰,琼珠,你心细些,便给咱们调教着内务府下一波要进来的宫人。若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随时报给木犀或者容意。”
三个丫头领了命,略说几句,也都先后退了出去。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富察氏这才觉出一点疲惫劲儿来。
长春宫前后两进,比西二所正院那巴掌大的地界要大得多。她想守好这片净土,可得花费一番心思。
……
次日一早,容意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醒来。
打理宫务实在是门学问啊。
这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多,后宫各项支出诸如口分、冰例、炭例等,动不动就牵扯到好几个部门,须得一一核实仔细了,才不至于被底下人欺瞒挪用。
在这之上,还有各宫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皇子皇女们的节礼、给皇太后的献礼,甚至给乾隆本人也得掏出去一份……
七算八算,她两眼一闭都不想看。
好在,今儿富察皇后放了她们半日假,容意才能赖在他坦铺得软软和和的小床上,将钱匣子打开又数了一遍。
加上春宁还给她的一部分钱,已经攒下二百三十五两银子了。
这些东西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等以后出宫,安家、嚼用、养老处处需要银子,她这点钱根本不经花,还得接着赚。
容意有了动力,坐起身套好宫装,踩了平底绣花的网云子鞋,便开始熟练烧水洗漱梳头。
云苓开门从外头进来,笑道:“这才起?”
容意不好意思地嗯一声。
“你也真是的,昨儿晚上我就说了,宫务杂事难学的很,没法一下子都学完,你偏不听。这会子,二爷都带着阿哥从外头骑马回来了,主子特意招呼你一道过去呢。”
容意歪着头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永琏的骑射谙达是富察傅清。
自从乾隆登基以后,也没人敢拘着富察氏兄妹见面了。傅清便每次送永琏回养心殿的时候磨蹭半晌,等着妹妹过来,再一道请安。
知道富察氏急着过去,容意便简单梳洗一下,疾步去了正殿。
富察氏瞧见她素面朝天地过来,头上的装饰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小宫女,便从妆匣里选了一只翡翠扁方出来,叫丹袖给容意换上。
容意原本还不肯坐下。
富察氏笑道:“容意,这宫里都是先敬衣冠后敬人。往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开个好头,你会轻松许多。”
容意不是爱犯轴的人,觉着这话有道理,也便坐下了。
丹袖的手是最灵巧的,这小两把头当初还是容意教给她的,如今却玩得出神入化,漂亮极了。
富察氏瞧着面前出落地越发水灵的姑娘,才想打趣儿一句,就见琼珠提着紫檀木食盒从外头进来,笑盈盈道:“娘娘,给二爷的茶点都准备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容意头上,仿佛被刺到了眼,嘴角的笑也淡下去。
富察氏没注意,只点头招呼容意和琼珠一道跟上。
养心殿这头,两个小太监早早开了北墙根的如意门,好迎着皇后娘娘从后殿直接过去前殿。
富察·傅清小坐片刻后,就被弘历突发奇想拉到了院中,嚷嚷着要跟他比布库。
傅清没辙,只能将辫子缠在颈上,一边应付着皇上,一边往木照壁外张望。没成想一回头,就瞧见妹妹带着容意从后殿过来了。
富察·傅清一紧张,扛着弘历一个过肩摔,将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
场面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弘历是个好面子的,食指点着傅清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富察皇后连忙迎过来,和容意几个人费力才将人扶起来。
容意:“……”
年纪轻轻的,摔个屁墩而已,搞得像是拿502胶把你粘地上了?
富察皇后觑着弘历的面色,怕他火气上来责罚二哥哥,忙寻了个上药的名头,搀着人一瘸一拐地进了正殿。
临进门,还要提声吩咐容意:“皇上布库了得,你也瞧瞧二哥哥有没有受伤。”
弘历轻咳一声,唇角上扬,面子似乎挂住了。
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秋风萧瑟,容意和富察·傅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前者才低声探问:“二爷,那您到底要不要受伤?”
傅清被这用词逗得扯了扯唇角,答:“那便伤一个。”
容意利落应一声,接过赵德胜递上来的棉纱,三下五除二就给富察傅清的脑壳包起来,末了,还贴心的在头顶扎个蝴蝶结。
傅清:“……”
皇上伤了屁股,我就是头吗?
他正思考着换个伤口的措辞,抬眸瞧见容意一副“大功告成”的欢喜模样,便又将话咽回去。
罢了,他应当就是伤了脑袋,才会看见容意的笑,就什么也不想顾了。
傅清认命地无奈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只新的木雕,递给容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一点小玩意,希望能保姑娘平安。”
容意:“……”
六六六。
包块纱布您就演上了,那咱敬业打工人得配合啊。
她学着傅清的样子,佯装羞涩地接过木雕,垂眸瞧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尊关公提刀木雕吧?
那她带回去是不是还得设个香案供上?
作者有话说:
九千加更完成(趴下)
“忍冬越冬不死”是一种象征,本文包括富察皇后在内的许多女性不会早死,甚至还要因情义或利益联手,扶持永琏上位哈。(看到大家比较担心这个问题,所以说一下。)
明天见,也会尽力加更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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