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却宛如遭到雷劈。


    天杀的,白天全力给老板干完活儿,晚上还得伺候他睡觉和起夜?


    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尿?


    赵德胜见容意咬牙切齿,只当是人太激动了。便一手叉腰,满面炫耀地分享起了伺候主子爷的心得。


    容意简直听不下去,连忙岔开话题:“赵公公,有件小事,还劳烦您指点一二。”


    赵德胜挺了挺肚皮:“你说。”


    “奴婢如今还住在北妞妞房的大屋,这晚上……一夜一夜睡不好,只怕气色太差,事也做不好,往后出去会丢了主子的面子。还想问问公公,宫中如要调换寝屋,可有什么规矩?”


    赵德胜还当是多大的事呢,原来就这点芝麻大小事。


    “咱家倒险些忘了,你是今年新入宫的,还未见识过这满宫人精“拜高踩低”的嘴脸。且安心吧,今儿主子爷将你一下子提拔上来,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等下值回了妞妞房,管事嬷嬷定然会安排你搬屋的。”


    容意得到想要的答案,总算松了口气。


    总算能搬离大屋睡个好觉了。再熬下去,她怕是要熬成人干。


    赵德胜鲜少从容意面上看到这种放松的表情,这会儿瞧着,倒还像个稚嫩的丫头片子,不那么老气横秋的。


    他软了心肠,多嘴道:“你也不容易,往后值夜,我多安排你去几次,兴许爷觉着你伺候妥帖,就能住在前头围房里。”


    容意:“……”


    不了不了,这福气您还是留着自个儿受吧。


    ……


    赵德胜看人的确有两把刷子。


    天色渐晚,容意顺着宫道才回到北妞妞房一带,孙嬷嬷便亲自迎出来了。


    孙嬷嬷管事也有十余年了,在北妞妞房看尽了宫女们的人生,还是头一次见新进宫的使女一月之内就能混到前院,提拔三等宫女的。


    这里的女人,有几分美貌,就想飞高枝儿的不少;


    可这丫头……似乎是凭真本事。


    人对有能力的人总是会格外宽容一些,孙嬷嬷也不例外。


    她笑着上前,攀住容意的小臂:“听说姑娘要回来了,我早早就叫人收拾好一间小屋,就在我隔壁。只等姑娘发话,就派两个小宫女去搬屋呢。”


    “孙嬷嬷实在太抬举我了。主子即然没有特意吩咐,我怎可单独住一间屋。”容意反手握住孙嬷嬷,道,“我也不想叫嬷嬷为难……这样吧,我还是搬去小屋,跟春宁她们住。嬷嬷可安心了?”


    宫里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不受旁人的好,就会意味着交恶。


    孙嬷嬷这回笑得真心几分:“好,好,只要姑娘愿意。春宁她们屋正好挪出去了一个,只余下四人,都是姑娘先前在茶房相识的,想来,搬进去也能自在些。我这就吩咐人帮你搬屋去!”


    孙嬷嬷脚步匆匆,点了两个老实巴交的新人宫女,一道随容意去了大屋。


    这时辰,屋里头三三两两聚成一团正热闹着,容意一踏进门,倏地就安静下来。


    从小到大,她读书都很好,也曾拿过一些奖,站在聚光灯下人群中心,感受过被所有人瞩目的滋味。可这次,每走一步她就觉得自己的心沉重一分。


    这些宫女大的不过二十七八岁,小的才十三岁,如今都满脸艳羡,甚至渴求地盯着她。


    她们也想出去,想要活路,一条更好的活路。


    容意实在承受不起这份期盼,垂着头,手忙脚乱地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收拢在包袱里,交给两个小宫女,自个儿抱着被褥就往屋外头走。


    身后有人唤她:“容姑娘。”


    这声汉人的称呼,叫容意住了脚。回眸瞧见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宫女立在身后,长相清秀婉约,有江南女子的气韵。


    容意仔细回忆一番,并不记得她。


    宫女似乎瞧出来容意不记得她,自陈道:“我姓吕,家中都唤四娘。先前我做活儿伤了手,幸得容姑娘帮着包扎,还没来得及道谢。”


    她提起此事,容意便知道了。


    原身参加小选时,的确顺手帮过一个宫女,可能自己都没当回事。


    孙嬷嬷已经在身后催促,吕四娘忙倾身,用气声对容意道:“姑娘大恩,四娘没齿难忘。”


    容意蹙眉,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


    吕四娘却只盈盈笑着,要她万万保重身子。


    新搬去的小屋面朝南,每日里阳光透过窗缝打进来,晒得暖融融的。是以容意一进门,就觉着通身舒服,没有大屋那种阴暗潮湿劲儿。


    春宁早就趴在窗边翘首以盼了。


    这会儿拉着容意,像只小喜鹊一般叽叽喳喳介绍个没完,从屋里的床位,到大木柜归属,就连洗脚盆都少不得提一嘴。


    “我火气旺不怕冷,靠窗睡正好,你就睡我旁边。那儿原来是我的铺位,干净着呢!”


    容意听春宁说话,就忍不住露出笑容。想起袖兜里还留着上午乾隆赏赐的糕点,连忙掏出来递给春宁。


    “快吃吧,我用两层油纸包着,小心掉渣。”


    春宁听到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油纸一层层打开,里头竟然有三块奶饽饽,一块豌豆黄,一块芸豆卷。


    都是她爱吃的!


    春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糕点,咽了口口水,问屋里其余三人:“观月,桃夭,松萝,容意带了五块糕呢,咱们分一分?”


    观月这回倒是对容意没有丝毫敌意了,只有些忐忑地看着身边两人,再瞧一眼容意,左右为难。


    炕上的桃夭正做绣活儿,摔了绷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这有些人就是下贱胚子,几块糕就收买去了。谁知道,这糕饼是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从主子手里讨来的呢!”


    第5章 碰瓷怪 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哦豁。


    人事斗争这不就来了。


    容意扬了扬眉梢,饶有兴致打量一眼炕上的桃夭,以及炕沿边默不吭声的松萝,随即拽着快要炸毛的春宁,在大炕前的方桌边坐了下来。


    油纸还摊开晾着,容意取了块春宁最爱的芸豆卷,先将人哄开心了。


    这才笑眯眯道:“有些人就是天生蠢坏,自个儿心脏了,便看旁人什么都是脏的,殊不知,这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的模样,实在招人笑话。”


    她拿捏着语气温和有礼,内容却直戳人心窝。


    桃夭登时红了脸,又气又羞恼,一时之间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指着容意“你……”了半晌,下炕将鞋一蹬,气呼呼跑出去了。


    屋中静默片刻。


    松萝叹了口气,起身对容意行了个半福礼:“桃夭平日里娇蛮些,并非有意针对容姐姐的,还望姐姐莫要跟她一般见识。我这就追上去瞧瞧她。”


    容意多瞧了面前的小姑娘一眼。看着年岁不大,与原身应当差不多,都是十六七的样子。


    这倒是个真沉得住气的。


    等这两人都走远了,容意招招手,唤观月过来身边,给她也递了块奶饽饽:“她们俩什么来头,莫不是背后有靠山?”


    先前在茶房,容意只与春宁走得近一些,对其他人了解不多。观月这姑娘,瞧着是个有上进心的,想来应当会留意这些事。


    谁知,她却想岔了。


    观月盯着奶饽饽咽了口口水,红着脸道:“这事儿,你得问春宁。咱们西二所的小道消息,没人比她更灵通了。”


    春宁含着一口糕点,目瞪口呆,显然是被容意方才的表现惊到了。这会儿回过神,连忙吞了口凉茶,才得意道:“对,问我问我。”


    容意被逗笑了。


    倒是忘了,这丫头对正事不上心,却是个八卦小能手。


    “其实,桃夭和松萝只比你早来一年,是去年小选入宫的。”春宁想了想,直截了当道,“咱们二所除过福晋,还有两位格格是最受主子爷宠爱的。一位是雍正四年小选入宫的富察格格,另一位则是次年进门的高格格。”


    “富察格格与福晋并非同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是恰巧命好,先福晋一步生下小阿哥(永璜),成了爷的长子。前年,她又跟福晋前后脚诞下小格格,这不就凑成了一个‘好’字。”


    春宁说起八卦,总觉着嘴巴里少点东西。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堆炒香的葵花籽,边嗑边聊。


    “方才追出去的松萝,就是嘎哈里富察氏塞进来的。富察格格的阿玛——翁果图如今也靠着女儿做了个小佐领,怕是胃口变大了,才会把手伸进西二所来。好在,富察格格一直冷着松萝,从不提要将人调去后院的事儿。”


    这些事被春宁娓娓道来,听着还怪有趣。


    容意暂且没下结论,追问道:“那高格格呢?”


    “高格格祖上是入旗的汉人,乃镶黄旗包衣佐领下人。”春宁打趣儿地瞧一眼容意,“刚入宫时,爷便时常去高格格那儿歇着,后来福晋进门,曾冷了一段日子。这两年,高格格的阿玛高斌越发受到万岁重用,瞧着爷是又往高格格院儿里跑的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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