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医院走廊,深夜的通道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响。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在合拢,她没在意,但就在门缝快要完全闭合的那一瞬,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猝然从里面伸了出来。
只有过于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卡住了正在合拢的门板,电梯顿了一下,门又缓缓弹开。
里面的人却没有出来。
蓬灵彻底走过,向着走廊深处而去。
她穿的是阿尔法备的那套衣服,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截后颈,几根碎发翘着,走路的步子不算快,整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小巧又安静。
电梯门敞着,灯亮着,空荡荡的轿厢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套着一件白大褂,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顶灯在他肩头投下冷薄的阴影,衬得他身形异常削瘦,筋骨分明,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病态感。
他单手虚卡着电梯门板,没有迈步,就那么站在里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呼吸轻得近乎虚无,可如果凑近去看,会发现他口罩下的唇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翘。
那种翘法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忽然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于是整个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发颤。
良久,他才缓缓抬步,卡住电梯门的手慢慢探出更多,直到整只手掌都用力扣住铅门,骨节嶙峋凸起。
唯有手套的无名指松弛无力地垂下来,仿佛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隔着那道敞开的门,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廊里远去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蓬灵回到房间, 简单洗漱了一番,花洒关上的瞬间,浴室里骤然寂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珠沿着瓷砖缓缓滑落的滴答声在空荡的空间内回响。
她走出来,沈卞清病床旁的窗户还留着一条窄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把窗帘撩得一起一伏。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新舌里的科技把城市照得昼夜不分,夜空反倒被那片霓虹吞噬了, 星星稀稀落落, 只剩下几粒模糊的光点,她呆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好半晌才唤起光脑,拨了沈漾的号码。
呼叫音一声叠着一声,响到尽头, 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遍, 对面既不挂断也不应答,就那么沉默地耗着,她看了下时间, 主动挂断, 决定这个点不打了。
身后突然传来“叮”一声,门打开,蓬灵一扭头,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看着蓬灵, 口音里没有新舌里的本地调子:
“不好意思,这里不能陪床了。”
“啊?”蓬灵站起来,有些发怔。刚才要加床的时候沈卞清还清醒着,几位医生进来查看情况,他只提了一句,医院方面立刻点了头。这家医院是新舌里最好的之一,沈卞清从主星下来,顶层套间说住就住,也许是看在他的身份上。
见蓬灵迟疑,护士像是读透了她没出口的困惑:“可能是中间有消息没传递到位,要不再问问……”
蓬灵立刻打断:“啊不用了,他正在做手术,陪不陪床不是什么大问题。”
反正只要等沈卞清做完手术,她也可以放心走了。
“诶,打扰,”又是一位护士进来,这一位蓬灵认识,今晚在护士站值班的护士长,她进来立刻道,“手术室那边传话过来,请您下去签一下字。”
“噢噢我马上下去,”蓬灵立刻动身,出门时,第一位护士安静侧身让开,很快朝走廊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护士长知道这病房里住的是谁,陪着蓬灵一并往电梯口走,路上简要说了几句:“刀伤没扎破肺尖,倒是不至于形成锁骨下气胸和血胸,但神经要接,所以手术时间会比较长,这是为了预防以后手臂发麻、活动受限之类的问题。”
这些知识蓬灵在书本上都学过,可真落到身边的人身上,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裂,她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家属,听着医护人员讲话,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干燥的“麻烦了”“谢谢”……
顶楼的电梯迟迟不上来,指示灯停在底下,似乎一直有人按着不放,蓬灵等了片刻,扭头跟护士长说:“我走楼梯吧,您先去忙,谢谢了。”
护士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蓬灵今天实在走了太多的路,她“噔噔噔”地扶着扶手往下小跑,脚步落在台阶上,一声声急促又零碎。
没下两层,迎面又走来一位医生。
他个子高,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削,肩线棱棱地撑着衣料,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骨架,他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口罩和帽子将大半张脸都遮掩住,只露出一双盯着台阶看的眼睛。
蓬灵下意识往旁边让,谁知他也往同侧跨了一步,她来不及收住,肩膀一下子撞上他的胳膊。他手一松,口袋里连着数据线的光脑摔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台阶上,又骨碌碌往下滚了两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蓬灵立刻道歉,追了两步弯腰替他捡起来。
他没动,站在楼梯中央。迟钝了整整几秒后才痉挛似的动了下胳膊,动作慢到像是在给大脑留出处理信息的时间,而后才慢腾腾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光脑摔得屏幕自动亮起,竟切到了照相模式,蓬灵没多看,只确认屏幕没有开裂,便双手递了过去:“真不好意思。”
对面一声不吭,头也没抬,额前过长的头发被帽子一压,将眼睛也遮了个七七八八,他盯着离自己还有一臂距离的光脑,眼皮轻微提了下,若有若无的目光就停在举着光脑的那只纤细的手上。
他的肩膀又抽动了一下,连带着口袋里那只手也隐隐动了动,像一只蛰伏的活物正慢慢苏醒。稍顿,他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光脑一下子被拉近到胸前不足两拳的位置,他却低着头,脚尖往外一迈,像是还想再靠近一些。
蓬灵把手又抬高了一点,光脑递到他胸前。
他终于停了,从口袋里慢慢伸出右手,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光脑,指尖轻微地擦过她的手指。
蓬灵点了下头,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还站在原地,末了,忽地舒了口气,伸手抓住自己的胳膊,在被她撞到的部位用力揉按了几下,指腹陷进肌肉里,一下一下地确认那个触感真实存在过,又像是在把那一点微弱的撞击感揉进骨头里。
她撞到他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神经倏地炸开,像是一台长久停摆的机器忽然被开了起来。
他打开光脑,点进相册,最新的照片集里像一帧帧连起来的电影胶片,同样的角度,拍摄着数不清的蓬灵穿过那条长而深的走廊的照片,他一页页翻过去,她就在画面里活了起来,再往后是现在,楼梯间的灯光惨白而寂静,她一级一级走下来,光晕在她头顶化开淡淡的轮廓,每一步都像正走回他身边。
他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绿色,像被晒干磨碎的微苦的橡木苔。
鹭启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唇角蔓延开来,最后连眉梢都微微抽动起来,整张脸都在一种压抑无声的震颤里慢慢地扭曲了。
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转运车爆炸坠崖,深海里,他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一个月的时限仿佛吊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他以前以为这把刀是用来制衡她的,谁知道最后却用来宣告他的绝望。
研究所拿来死亡报告让他签字,他却在愤怒之下将报告撕得粉碎。
“基因序列比对都没有确认,怎么就能盖棺定论了?真是毫无研究精神和严谨态度的一群废物。”
“但车辆毁损严重”“悬崖离海平面的垂直距离有614米”“已经超过一个月了”“找不到尸体”……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论,还劝说他也接受,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
她不在他身边的后遗症很快就来势汹汹地反噬了他,他开始频繁在实验室打翻高腐蚀性的溶液,操作时因为走神而伤到自己,用水冲洗时,拧开水龙头,仿佛流出来的是她躺在手术台上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手上被腐蚀的疼痛一下子变成钻心的剧痛,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槽前,伸着手鞠起一抔水,一直到助理进来叫醒他,他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从掌心到手指都被泡得发白发皱。
“海水盐度高,人体泡在里面,会比这更严重吧?”他盯着自己的手跟助理说。
助理不敢答话,他也不在意。
别人又不了解她,随意下定论他会生气,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熟悉她的人了。
他的状态太不对,用以交易的产物频频出错,进度一拖再拖,下游不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封封邮件堆满了收件箱。研究室上头找他谈话,那些人嘴一张一合,声音隔着水面似的模糊不清,他却再一次走了神。实验室换气系统的嗡鸣声本来只是一种不会引起注意的白噪音,他却开始在这种低频的安静中出现了幻听,好像是她在闹脾气,大声说:“我最讨厌香草味和草莓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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