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这才放心地往外走,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被他有些不爽地盯了会:“你磨蹭些什么?”


    出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沈卞清身上。


    沈卞清正低着头把快餐盒的盖子掀开,热气从盒沿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沈漾收回目光,带上门的动作算不上重,但“咔嗒”一声落锁的动静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海滩上的退潮声比任何白噪音都柔和。


    蓬灵跟珂珂两人脱了鞋踩进湿沙里,退潮后的滩涂上留下一道道波纹状的痕迹,浅水洼里偶尔有小鱼窜过。两人低着头走来走去,盯着那些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小生物,时不时放声大笑。


    沈漾在两人身后七八米远的地方,赤着脚不远不近地跟着,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这边有只!”蓬灵蹲下来,伸手去捞一个在浅水坑里打转的小螃蟹,那只螃蟹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她捞起来的时候八条腿疯狂划拉,她举着它给珂珂看完,又跑了几步给沈漾看。


    沈漾看了一眼:“不能吃。”


    蓬灵把那只小螃蟹翻过来看它的肚子:“它好小啊。”


    沈漾伸手拨了一下螃蟹的钳子:“这个季节这里没有能吃的螃蟹,以后带你去能吃的海边抓,海滩上走两步就踩到面包蟹。”


    蓬灵仰头看他,有点馋了:“说话算话。”


    沈漾低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灰蓝色的瞳孔照得透亮,但蓬灵又找到了新的目标,撇下他跑得远了点,蹲在另一片水洼边捞虾。


    沈漾直起身,视线追着她的背影,海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够水洼里一只透明的小虾,因为怕吓跑它,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


    三个纳比尔星本地的年轻人沿着海滩走过来,领头那个穿着件浅蓝色的麻质衬衫,目光被蓬灵和珂珂蹲在滩涂上的身影吸引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朝蓬灵走过去。


    蓬灵正在跟那只小虾较劲,余光里有人靠近,她抬起头。


    年轻男人露出一个被海风吹出来的阳光笑容:“游客?第一次来纳比尔?要不要尝尝本地特调,那边有个摊子,我请美女喝一杯——”


    蓬灵站起来,非常自然地朝沈漾的方向偏了偏头,下巴一扬,掷地有声:“我alpha在那边。”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沈漾正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起来并不凶,但那双眼睛在海边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蓝,像深冬海面下的冰层。


    年轻男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干笑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


    他拽着同伴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蓬灵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漾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笑什么?”


    “他好像被你吓死了。”


    沈漾“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但蓬灵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终于啊,刚才只是在沈卞清那里多待了两分钟喊了句一起吃晚饭,这人出海后就阴晴不定的。


    沈漾的心情确实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他弯腰,把手伸进蓬灵刚才蹲守的那个水洼里,两秒后拎出一只比刚才那只大一圈的螃蟹,钳子在空中张牙舞爪。


    “这个稍微大点。”他把螃蟹举到蓬灵面前。


    蓬灵凑过去看,螃蟹的壳上还沾着细沙,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从壳沿伸出来转了转,她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背壳,螃蟹愤怒地挥了挥钳子。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于是沈漾也终于挑起一个恣睢漂亮的笑。


    一直玩到夕阳下,蓬灵装了个精致的景观瓶,白沙铺底,插着一些小水草,里面装了她精挑细选的几只小螃蟹。


    206的窗户一直半开着,沈卞清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直到这时候才得以歇一口气。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海滩上那个跑远了又跑回来的身影,看着她蹲下,站起,举着螃蟹朝珂珂或者沈漾的方向喊叫,海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蓬灵蹲在水洼边认真的侧脸上。她捞一只小螃蟹能捞半分钟,手指探进水里时放得很轻,生怕伤到什么似的。纳比尔星傍晚的夕阳暖融融地铺在她肩膀和头发上,她被晒得眯起眼,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沈卞清忽然想,他父亲从前是不是也这样。


    那时候他还很小,母亲带着他在花园里种东西,父亲总是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茶杯,从来不插手,他邀请过父亲,但父亲只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才明白,那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陪伴。


    沈卞清看着海滩上蓬灵穿着他送的那身果绿色泳衣,她还给自己配了顶咖啡色的帽子,真是心有灵犀,椰子壳加青椰的颜色,这么一颗椰子快乐地弯腰去够一只钻进沙里的小螃蟹,又因为没够到而嘟囔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趴在餐桌上的时候说过感觉安心,说过很幸福。


    那就好了。


    沈卞清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停在桌脚处他收好的空快餐盒,转身的脚步微微停滞住了。


    只是有时候,真的会贪心,想着,如果能拥有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就好了。


    晚上,沈卞清自然也被应酬占满,刚进港的第一天,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等到回到舰艇上又是深夜,蓬灵当然已经休息了,她最近严格作息,乖乖听从术前多休息的指南。


    沈卞清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书房,一开灯,脚步忽然顿住了。


    桌子正中央,工工整整地放着礼盒,丝带被打成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竖起来,像小兔子的长耳朵。


    沈卞清站在桌前,安静地看了那个礼盒好几秒,才伸手去拆,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住丝带的一端慢慢拉开,蝴蝶结散开的时候丝带滑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声,他把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掀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子。


    瓶口用软木塞塞着,里面装了半瓶海水,水底铺着一层浅色的细沙,四五只指甲盖大小的迷你螃蟹在沙子上爬来爬去,透明的身体几乎和沙子融为一体。


    沈卞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记得,这是她一整个下午的战利品。


    那张他留下的贺卡变成了课堂桌上偷偷传递的小纸条,上面不仅有她画的圆脸笑脸,后面还多了一句话:【大哥没有去,所以我把海滩分你一半。】


    一颗心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人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变得不贪心呢?


    沈卞清对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久到瓶子里那只胆子大的小螃蟹又爬了一次瓶壁又滑下来,在沙子里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翻过来。


    他把贺卡轻轻放在桌上,想了想,打开桌子上唯一一个相框,将这张贺卡藏进了工作照后面。


    景观瓶就放在相框旁边好了。


    沈卞清低头看着它们,嘴角的扬起的弧度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瓶壁,瓶子里的小螃蟹们感应到震动,集体往沙子里钻了钻,只剩一只胆子大的小螃蟹正扒在瓶壁内侧,触手隔着玻璃和他的指尖对在一起,小得像一粒沙。


    他笑了一下。


    *


    “你确定?”阿尔法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了,把平板上的电子报告调出来又锁屏,锁屏又调出来,“这都这个点了,我现在进去头儿真的不会骂我?”


    布拉沃:“确定,下午起头儿心情就转晴了。”


    阿尔法一咬牙,把电子报告给沈卞清发了过去,邮件末尾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沈监,报告已修订完成,我现在在门口,方便汇报吗?】


    终端震动了一下,沈卞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进。】


    阿尔法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绝对看不出今天上午他还在走廊里抱头蹲着念叨完蛋了完蛋了。


    “沈监,报告第七版。”


    沈卞清接过平板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平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阿尔法莫名觉得头儿的目光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感觉像是开春了。


    阿尔法站在桌子前,看起来很踏实可靠地垂着头,余光一个劲地瞄着自己头儿的神色。


    沈卞清垂着眼,指尖夹着电容笔,在平板上划了几道,他批改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笔落下去都很稳,偶尔停下来在某一处标注旁画个圈,然后在空白处补两行批注。


    上手改了!!


    阿尔法大喜过望,面上还不敢表示出来,只在心里把蓬灵夸出朵花来。


    看样子今天是能过了,不枉费他紧赶慢赶搞出来,又很有眼力见地趁着今天给这个心如海底针的头儿送过来。


    沈卞清确实要给过了,阿尔法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放松了肩膀,腰板也没刚才那么绷了,甚至开始有心情打量沈卞清书桌上的新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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