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卞清看了她一会儿,又起身给自己续了半杯咖啡,回来时从文件堆底部抽出了另一份薄薄的档案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串手写的编号。
“还有一件事。”他翻开档案,“方茹,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名字,在登记的数据库里只能查到一半。”
蓬灵一愣:“一半的意思是?”
“早年能对应上她,一个语文老师,是吧?”沈卞清将档案递给她,“但她任教6年后就失踪了,2年后归为死亡人员,再之后,直到昨天为止,我拿照片和信息于系统里匹配,匹配不到任何联邦公民,暂时居留者,或边缘星系的注册人口。”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说。
蓬灵深深地皱起了眉。
沈卞清说:“也许她跟你一样,也改名换姓,在类似黑市这种隐藏身份的地方,过着不怎么需要身份证件的生活。”
“什么查不到?”沈漾大概听出是蓬灵在寻找某人,伸手截住档案,拿到自己面前浏览了一圈,而后嘴角勾了个冷笑。
“废物。”
沈卞清抬眼看他。
“查不到你不会去别的地方查?什么登记数据库,联邦的数据库里找不到的东西海了去了。”
沈漾最后从蓬灵盘子里顺走一片面包边叼在嘴里,看着档案里夹着的一张照片。
是方茹的旧照,看像素大概是三十年前拍的,像素不高,但五官还算清晰,脸是微黄的暖色,眉毛淡淡的,褐色的瞳仁像是擦拭过的旧铜镜,被注视时真的能透过她的眼神阅读到历史的厚度,照片里她正抬手在黑板上写板书,腕上一只银镯子松松地晃,写出来的字瘦而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气。
沈漾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确认任务目标对象一样,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照片凑近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反复了两遍,最后问:“这张照片哪来的?”
“偏星六区,民办的一所希望小学,她是编外人员,教语文,这张照片是唯一能查到的影像,我去问过谁拍的,但没人说得清了。”
沈漾把照片抽出来,然后把档案扔回桌上:“我拿回去看看。”
沈卞清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把那张照片据为已有的动作,眉头都没动一下,倒是蓬灵询问:“你帮我查?”
沈漾把照片折好塞进口袋,动作随意得像塞一张超市小票,咬了一半的面包片又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丢下一句:“不然呢?”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一想到沈卞清办不到就扬眉吐气,说:“你还有别的alpha使唤?”
蓬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脸颊有个很小的梨涡。
沈漾看着那个梨涡,别开了眼,两腿不太自在地伸开,椅子被他的长腿撑得往后翘了一个角度,忽然觉得得早点给她回复才行。
蓬灵还在那里担心他:“你查方茹的时候……别把自己搞太危险。”
“我什么时候危险过。”
“你一直很危险。”
沈漾看着她,默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他脚尖一松,椅子“嗒”一声四脚落位,随即他就站起了身:“我先去打个电话。”
他拉开门走了,军靴踩在走廊里的声响很快远去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细小的灰尘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
蓬灵目送他关上门后才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转头看着沈卞清。他正将餐盘收拾掉,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走动时有一点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是有区别的,她心想,一个步伐稳健而克制,一个步子散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忽然觉得这两个alpha就像两条贴着河床流向不同方向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水底下的力道大到能把船底掀翻。
这两条暗流不会将她冲走,只会把她藏起来,贺司令死了,种匣的事情被掀开了,军区正在重新洗牌,没有人有空来管一个尚且无证的随队军医的去留,她的腺体可以修好,她在找的人总会有眉目,她只需要安静地待着,像一块沉进河底的石头,等着水面上那些翻涌的浪花自己过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沈监。”
“嗯。”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在用这个姿势发呆,说话也没头没尾的,看着他,忽然说:“我觉得安心,像摇篮。”
沈卞清没出声,到她旁边站了几秒,低头看着她脑袋上翘起来的几根碎发,伸手别到耳后。
蓬灵被他指尖的温度碰得动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有被衣服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
“签个字?”他的指尖碰了下她脸上的痕迹,“术前确认书我已经拿到了。”
他真的一直在替她上心着这些事,拿过来的一个果绿色文件夹里好好地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我已经看过了,也问过其他专家的意见,你不要担心。”
蓬灵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沈瑛那边发来的专业条款,手术流程,风险告知,术后恢复安排,写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术后发情期稳定性提升概率约为77.3%”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概率,”她抬头看沈卞清,“算高的吗?”
“姑姑说,对于你的基础情况来说,已经很高了。”沈卞清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她说你年轻,修复空间很大。”
“沈卞清。”她又小声叫他,
“嗯。”她叫他什么称呼他都应。
“腺体修好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不需要临时标记了?”她伸手攥紧了他的袖口,有点未知的紧张。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很白,很小,指甲圆圆的。
沈卞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圈着她的腕骨,力道不松不紧,像是怕她跑了又怕勒疼她。
她没抽手。
“是啊,以后就看你心情了。”
蓬灵“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翻到最后一页时,签章栏是空白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受术者本人签字确认自愿接受本次手术,已知悉全部风险及预后。】
她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大概是有点紧张,所以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清楚,没有犹豫。
沈卞清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把文件接过来,翻到签章页的下方,那里还有一栏需要陪同人员或监护家属的签署。他抽出自己的笔,在那一栏里签下了【沈卞清】三个字,字迹工整端正,连笔画之间的间距都均匀得像印刷体,他很少这么一撇一捺地写字,就好像这个手术其实是在他身上开刀似的。
蓬灵看着他在这一栏签名,愣了一下:“你替我签?”
“手术需要一名舰艇在编人员作为联络人。”沈卞清把笔盖好,抬头看她,目光温和而认真,“沈漾军区的手续还没完全走完,目前不算舰艇正式编制,所以只能我签。”
他说的是事实,很合理,完全没有越界的成分,蓬灵看着他收好文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她声音有点涩,“我要做什么准备?”
沈卞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伸手,把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拉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
“休息。”他说,“就休息,别的不用你管。”
蓬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依旧没有抽走,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有一杯温水慢慢从胸口灌下去。
“沈卞清。”她一直在叫他,但又不说下文。
“嗯?”
沈卞清低下脸看她,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头发也染成了暖棕色,她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他,眼神柔软。
她看起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某些压在肩膀上的,被她平时用积极外向的态度努力独自扛过去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他这段时间一想到她之前过着那样的生活,在脑子都来不及思考之前,心就开始持续疼痛。
她真的很符合椰子这个信息素,在平凡的日子里用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打开后,里面是纯澈如水的干净和柔软的果肉,就像心脏一样。
他希望在她来到他身边后,所有的苦痛和悲伤都能不再出现在蓬灵这个名字上,希望她永远活得丰盛快乐,希望她得偿所愿。
沈卞清看了她两秒,轻轻浅浅地笑了下:“马上就是健健康康的椰子了。”
蓬灵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怎么也叫我椰子。”
“沈漾叫的。”沈卞清用指腹轻轻揉了下她的手,“我不可以叫吗?”
蓬灵嘟囔:“你们一个两个的……”
她重新趴回桌上,另一只手垫在脸下面,沈卞清的手指还圈着她的手腕,于是她一起压住,也反过去触碰他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节奏从她的指腹传过来,一下,一下,非常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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